为拍《寻找费孝通》来到昆明。从魁阁的讨论会走到翠湖边的小店,联大、东南亚、流亡者和菌子的气息混在一起,一座城市不断向别处延伸。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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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魁阁,想象年轻人怎样争辩
录音时有点困,感受却很多。许知远正在昆明,拍摄《寻找费孝通》。读过关于这段学术生活的文字,再走进魁阁,原先熟悉的名字才获得一个可以站进去的空间。
1938年从伦敦回国,费孝通经西贡、滇越铁路抵达昆明。战争把许多学者带到大后方,来自不同训练背景的年轻人,开始调查云南的乡村,再回到工作站讨论。
魁阁是一座木楼,里面供着魁星。手里拿笔的神像竟显得有些狰狞,出乎访客意料。站在这里,很容易想象三十岁出头的费孝通和更年轻的同伴,带着刚调查来的材料争论。
上一期刚读过陶云逵的故事,古庙不再只是照片里的建筑。贫困、战乱与研究成果并列着,令人惊讶的仍是这些人怎样在具体的日子里,把工作持续做下去。
除了苦难,还有云南的身体感觉
赞美西南联大,常会谈精神、意志,以及危机激发的创造力。人类学家袁长庚却提醒许知远换一个入口:昆明与云南本身,会怎样改变来到这里的人?菌子、茂盛的植物、不同族群的习俗,都不只是背景。
这个提醒使他想到一场思想上的伍德斯托克。小小的城市忽然聚集高密度的人才,不同学科、年龄、方言相遇;外部处境紧张,身体在这片环境里又可能松弛、生动起来。
因为我在读费孝通这种观察的时候,他写作的时候,其实你会很被他触动。他形容自己叫思想上的马帮,马帮就一直在流窜,不是流窜,一直在流动,一直在到处的,新的事物不断向眼前涌来,然后思想也不断地流动,他有这种 floating ideas 这种东西。而且他的知识、他的观察来自于现实,他不是来自于文献,来自于这种既有的理论系统,他是直接的观察。
“思想上的马帮”很贴近这种状态。田野调查把新的事物不断送到眼前,知识不是在已经写好的框架里等待填空,而是在行走和讨论中移动。
我在,我在想,我最近特别特别越来越强的感觉就是,我对经验世界的强烈的兴趣。因为我们的经验,包括做这一集的节目的时候,可能内心是对各种各样的经验的一种渴望。因为我们的经验很大程度上被萎缩了,我们经验都来自于看见,好像五湖四海世界都在向你涌来,但那个经验经过手机的过滤之后,变得非常的单调、平面,甚至缩减,就我们的经验世界某种程度上很大的缩减。所以刚才那种经验对我产生了很多新的诱惑。
手机似乎每天送来五湖四海,身体却未必经历过多少东西。昆明的气味、饮食与步行,让被屏幕压平的经验重新有了诱惑。
大学之外,还有一份“我们的报纸”
大卫·阿古什的《费孝通传》,提供另一面:面向普通读者的作家。作者曾在难以直接接触传主的条件下,从已经发表的材料理解他;许知远选读的,是费孝通在昆明写文章、与报纸读者发生关系的部分。
《生活导报》只有几版,编辑是他的学生。费孝通不只供稿,也出主意,称它为“我们的报纸”,赴美时还把合订本带去。海外见闻、社会问题与身边的生活,用不艰深的文字进入报纸。
「他的书很受人欢迎,例如他的《乡土中国》中的文章,描写中国的农村社会,在 1948 年 4 月发行了 3000 册,不到一个月即销售一空,以后在同年 6、7、8 月和 11 月以及 1949 年 1 月,平均每月发行 2000 册。」
大卫·阿古什《费孝通传》· 节目朗读
销量让许知远惊叹,但书里没有把持续写作只解释成高尚使命。物价上涨,工资不够,稿费是实际的生活来源。
「他全力以赴地写作这类受欢迎的作品,部分原因是在当时通货膨胀情况下他生活困难。1945 年前半年,他获得的稿费多于他的正式工资。对于他在 1947 年和 48 年写的许多篇有关国际时事的文章一事,他说:『如果我还保持着战前一个教员的生活水平,我就不会写这类文章。』他对《观察》的编辑说:『当我的锅无米、灶无柴的时候,即使你不要求我,我也要写大量的文章。
大卫·阿古什《费孝通传》· 节目朗读
经济压力与公共责任并存。写作既帮助维持生计,也让学者不把自己关在校园里。《乡土中国》的文章原本就面对一般读者,从具体农村经验走向比较和结构的理解,学问与可读性没有被分成两个世界。
一碗宣威小炒旁边,藏着流亡者的历史
昆明看似在中心的边缘,换一个方向,却通向东南亚。出生在这里的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又把话题带到《想象的共同体》和对不同文化的平等观察。许知远想沿着这样的人的路线理解城市,而不只在行政地图上确定位置。
他住在翠湖边,喜欢宾馆那种不追逐时髦的旧气息。沿小巷出去,有一家露天小店,米线和套餐都能吃,尤其喜欢宣威小炒。吃完顺坡再走,历史忽然出现在饭后散步里。
我记得我每天沿着翠湖宾馆旁边的一个小巷上去,有一个很好吃的卖米线和炒菜套餐的一个小店,露天的,我很喜欢吃他们的宣威小炒。
路边纪念永历帝的碑,接上了早年去缅甸旅行时的兴趣。那个一路逃亡、最终又被带回昆明的明朝皇帝,曾让他想沿路线写一本书,后来没有写成。如今在小店附近再次遇见,未完成的计划也被重新唤醒。
碑与蔡锷、辛亥革命的记忆相连,又牵出梁启超到云南的经历。一个地方能同时容纳不同时代的政治理想与旧有象征,散步因此越走越远。
咖啡馆的想象,与不能忽略的紧张
另一条线索是胡志明在昆明的流亡经历。许知远说,自己在别处也曾看见与他有关的餐馆纪念;一个后来成为政治人物的人,早年却在许多地方打工、辗转。这让城市的咖啡馆忽然有了跨国的尺度。
他随之生出一个想象:胡志明与联大的师生曾处在同一时空,是否可能有人喝过他做的咖啡,吃过店里的面包?这不是已经发生的会面,而是想到历史人物距离如此近时,冒出来的好奇。
汪曾祺笔下的昆明,又满是吃食、躲警报和年轻人的生活趣味。《未央歌》里的校园也带着明亮的情感。但沿翠湖走到闻一多遇刺相关地点,另一种激烈和压抑仍然在这里,无法被浪漫的回忆抹去。
你看地图,昆明是一个好像处在帝国的边陲,但是你把地图稍微换一个方向,昆明就跟清迈、跟曼谷、跟万象、跟整个东南亚世界又是一个如此密切的一个关系,很多地方有更内在的一种连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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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黄舒骏的中文歌曲。黄舒骏以鹿桥同名小说为线索,写大学生活、友情、爱情与对年轻时代的想象。
如果昆明是一段音乐,会怎样混合
许知远试着为这种感觉找一段声音。黄舒骏的《未央歌》有清纯、年轻的想象;闻一多的锋芒又让他想到摇滚;云南自身的自然与身体感,仿佛还需要另一种音乐。这几种气氛放在一起,才接近脑中的fusion。
它还可能成为写作的方式。安德森从昆明延伸向印度尼西亚、泰国与更远的地方,汪曾祺从高邮来到昆明,永历帝辗转边境又回到这里。每一个人是一条路线,交错之处,城市就不再是单一的故事。
是因为我脑中也是个 fusion,就是我脑中它是个蔓延的东西。就昆明对我来说是,它像无边无际蔓延出去,这个蔓延出去又有很多有趣的节点。
说到最后,他承认原本想讲的语言问题、费孝通与德鲁克的比较,都还没讲成。缅甸的书没有写完,昆明的书也只是想法。困意与不断岔开的念头一起留在这次录音里,下一条路还未决定往哪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