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庆夜宵到北京酒吧,从费孝通的小说到一场久违的球赛,疲倦的一夜忽然丰沛起来。翻开康拉德,海上的劳动又给“干得好”三个字添了重量。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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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上的康拉德,绕回了费孝通
随手翻到一本大学时买的康拉德散文集,已经想不起购买的确切经过。最近拍费孝通,阅读却常常向文学岔开:人类学家怎样观察生活,又怎样把观察写成让人愿意读的文字?
从马林诺夫斯基的田野工作想到康拉德,也从《江村经济》想到费孝通写过的小说《茧》。知道手稿被找到、翻译,许知远很兴奋;一个以社会学著作著称的人,竟还藏着另一种表达生活的尝试。
所以人类学、社会学和文学之间的关系,就是激起我很多好奇心,然后就想起这个康拉德。反正书架上竟然有这本书,翻出来,就想今天给大家读读这个书。
本来只想找一片辽阔的海洋,暂时离开最近密集的研究。真正读书之前,却先说起前一晚,那些看似互不相干、一路把人留到凌晨的事情。
睡在悬崖边上,什么都容易把人惊醒
连续出差,七个小时高铁从重庆回北京,睡眠已经糟糕了一周多。夜里常听马尔克斯的小说,人物名字记不住,有时认出一个片段,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你知道那种浅浅的、永远都没法深入的那种睡眠,就像一个睡在悬崖边上一样,随时一翻下去就翻醒了一样。
昆明时读到关于菌子中毒、产生幻觉的报道,让他联想到拉美小说里的荒诞感。随后又想到因暴雨受阻的广西行程,以及灾难新闻带来的无力。原本应该愤怒、应该想做点什么的时刻,反应却可能逐渐变钝。
新闻画面中一条昂头游来的眼镜蛇,留在脑海里,成了这段谈话的比喻:表面生活照常,水下似乎还有不知道何时靠近的东西。对于这种不安,他没有给出轻巧的解决办法。
他观察人们怎样在收缩感里彼此打量,怎样更容易挑出缺点,把失去感理解成别人占了便宜。说着又意识到,话题已经离原本打算读的康拉德很远了。疲倦与社会生活的感受,在这里混在一起。
吃过夜宵,安慰自己还走了一公里
身体却还有另一股反叛的劲。身边有人忙着瘦下来,他偏在出差途中养成了夜宵习惯。重庆夜里很热,走过江边,拐进街道,到处有人吃东西,山坡上既有咖啡馆,也有路边摊。
然后我就冲进了一家餐厅,点了一份辣椒炒牛肉、一个空心菜、重庆的啤酒,吃得很开心。吃完之后我就安慰自己:我还走了一公里呢。
回到北京,想散步锻炼,绕了一阵,又走进附近一家老酒吧。雨后凉爽得像初秋,台灯下正好能读带来的《茧》,桌上又有炸青椒和酸黄瓜。原本昏沉的人,喝着喝着反而清醒亢奋起来。
于是接连给同事发消息,想明年的工作,想在江村开一家人类学书店,收集不同语言的社会学、人类学书籍,也想继续寻找马尔克斯与下一代人的故事。半夜的计划很多,尚未成为已经实现的项目。
好久没看球了,却在酒吧坐到下半场结束
酒吧墙上还挂着海明威相关的威士忌海报,带点九十年代留下来的气息。转身又看见几个人围着比赛,许知远要一杯酒,也坐下来,竟然跟着兴奋起来。
上一段认真看球的记忆,要退到1998年。那时读大学,写一篇球评有两百元,几乎等于一个月的生活费;一个月写四篇,对学生已是很可观的一笔钱。球队、球星和少年时代的讨论,也借这场久违的观看重新回来。
我当时生活费一月就 200 块钱,吃食堂的卡就够吃的了。然后写一篇球评 200 块钱,一个月写四篇,赚 800 块钱,九八年那时候,特别好玩。
费孝通、人类学书店、马尔克斯、海明威,再到自己喜欢的阿根廷与博尔赫斯,一个晚上像不断转台,又仿佛暗中连在一起。回家后终于睡得深,醒来却更觉得疲倦。该录节目了,他开玩笑说,也得给制作伙伴找点活干。
海上的“干得好”,不需要更大的形容词
这才翻开康拉德的《干得好》。许知远为海洋选了马勒第五交响曲:并不自称能辨清各版本,只觉得那种辽阔、汹涌和沉静,与心中的海接近。
文章里的“干得好”并不是随口的客套。不同岗位的水手、炊事员、机械师与船长,在战争和航行中完成各自的责任,克制的赞许反而有重量。不是每次都要说卓越、惊人、了不起。
不会说非凡卓越、好得惊人或是了不起,不会的,仅仅会说某某号船干得好。
康拉德《干得好》· 节目朗读
康拉德回想共事过的船员,各有国籍、脾气与本领。有的人好斗,有的人技艺熟练;其中一个荷兰人,在船即将碎裂的危险面前仍然平静,尤其使许知远停下来。
哇,我特别喜欢这种,叫 grace under pressure,这种压力下的风度,海明威喜欢这种。就是你都看到一切都要崩溃了,你还能保持一种淡然。怎么能练习这个东西呢?
接着还有华人司炉工的形象:下班脏兮兮,上班却整洁,沉默地在甲板上走动。不同的人并不因为同船工作就自动互相了解,文学留下的也是那段观察的距离。
冒险的光彩,与不肯逃走的责任
许知远喜欢水手,也向往冒险;康拉德偏偏在这里区分两者。敢做危险的事,不等于就有值得赞许的品格。海盗和劫匪也可以勇敢,追求刺激的人却未必对谁承担义务。
仅仅热爱冒险,并不是什么可取之处,它根本不能算是什么德行。它并不使人对一个信念,哪怕对自己负有任何忠诚的义务。
康拉德《干得好》· 节目朗读
这让他想起见过的登山者。看起来冒险,实际非常谨慎,会反复计算条件、辨认风险,不是靠一时的热血出发。海上职业精神也落在具体任务里,而不是一个光鲜的冒险家身份。
是的,冒险家是最愚蠢的。我现在还是生活在对这个幻象的渴望里,我还是渴望冒险,没成熟啊。
嘴上承认自己仍被幻象吸引,读到最后,却被对手边工作与心头责任的忠诚打动。原本疲惫得只想念一段书,读完又笑着说,这期节目也是出于责任录下来的。
球赛之外,还想看一支队伍怎样聚起来
看球的兴奋没有结束。他甚至想重操球评旧业,只是兴趣不只在阵型和比分,还在当地的文学、食物、酒和人的性格:能不能把人类学式的观察与足球放在一起?
说到球队带来的认同,他推荐纪录片《盲目的雄心》。片中几位从津巴布韦来到南非、在餐馆工作的年轻人,接触葡萄酒,组队参加盲品比赛。他们的生活并不宽裕,训练与出行都需要努力争取。
让许知远感动的,是这些原本各自谋生的人,能以一支队伍代表自己的国家出现。比赛不只是个人成绩,也让旁人重新找到一种共同的骄傲。这个故事和球场上的球迷接在一起,足球又向球场外延伸了。
节目最后留下一个不太严肃的邀约:下一届比赛之前,给自己时间再钻研一下,记得来找他。一本从书架翻出的旧书,最终连到了一个关于未来球评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