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拉科夫的咖啡馆里,由费孝通走近马林诺夫斯基,追寻思想在人与人之间流动的路径。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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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没有喝酒,老朋友仍然来访
停更将近一个月,许知远终于重新坐到麦克风前。低烧、高烧、退烧来回折腾,病了一个多月,像是身体对从前生活的警告。另一个意外纪录是,这么久没有喝酒,自大学毕业以来几乎没有过。
一个多月没喝酒,许知远发现自己也能习惯,只是觉得少了一个老朋友。过去晚上散步,经过酒吧或咖啡馆,常会坐下喝一杯,通常又不止一杯。听着音乐,脑中便涌出许多想做的事;酒醒未必真做,那一刻却觉得生活充满可能。
酒就像一个特别美好的朋友,它就把你带到很多地方,让你觉得很开心,让你脑中充满了各种新的想象、新的可能性,要去做各种新的尝试。
病中,搭档李伦来看他,两人谈《十三邀》拍了十年,下一步想做什么。喝的是茶,聊起真正想拍的人,还是一样开心。李伦迷徐梵澄,许知远也被吸引:一个往返中西思想、在印度生活多年的人,究竟怎样看中国、西方哲学和自己的处境?谈着,就想沿他的路走走。
另一个方向是 AI。他有时烦 AI,却又想理解中国技术发展的思想与价值背景,而不只是到硅谷寻找热闹。姚期智和姚班是一条线,研究梁漱溟与反现代化思潮的艾恺又是另一条线。拥抱变化的人怎样想,怀疑变化的人又怎样想?
章太炎关于善恶都会“进化”的想法,也进入谈话。技术会放大好的一面,也会放大坏的一面,这让许知远更想听听逆潮流的声音。病中和朋友喝茶,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又渐渐多起来。
和喜欢的人一起工作,过程本身就很好
随后读到关于本·阿弗莱克与马特·达蒙合作的一段话,许知远想到刚刚度过的下午。人生回头看,不只是做成了什么,也包括时间花在哪里,每天与谁待在一起。观众会不会看腻,是另一回事;与喜欢的人工作,让过程好一点,本来就重要。
观众会不会看腻、选题是不是热门,许知远也会在意,有时连自己都讲腻了。但说起和同事一起准备这档小播客,他仍然开心:
但是我觉得,因为这个小小的播客,我们能够凑在一起,我跟我们同事能去录这件事情,去找资料,然后去讨论,然后去胡说八道,这个过程就是很美好的。
它总归小小的,但是它就是你度过时间的方法。
病了一场,是不是更脆弱、更需要温暖了?许知远也说不准,没准身体好了,心情又会变。
接下来,他放出此前在波兰咖啡馆录下的一段声音。那天谈的,也是朋友怎样影响彼此。
由江村,走到绿气球咖啡馆
拍费孝通积累了大量采访和现场感受,片子却只能呈现其中一部分。许知远又想把它们写成小册子,尤其想保存波兰那一晚:为了理解费孝通,去寻找老师马林诺夫斯基的青年时代,竟走进克拉科夫一间旧式咖啡馆。
节目称这个地方为“绿气球”。洞穴般的空间,保留着二十世纪初的气氛;桌布也许换过,艺术作品与室内风格仍让过去仿佛可以触摸。当天晚上很兴奋,现场录了一大段,把沿途杂乱的想法说出来。现在重新放出这段声音,让听众也进入那个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发现时刻。
费孝通在伦敦政经学院受马林诺夫斯基指导,《江村经济》也得到老师的支持。来到老师的家乡,师承不再只是一行履历:青年马林诺夫斯基与艺术家、诗人、哲学学生在这里相聚,反对庸俗市民文化,讨论波兰的未来,想象远方。
许知远感兴趣的是文化艺术层面的“青年波兰”:年轻人怎样发现自己这一代的使命,在帝国的文化秩序中寻找声音。这让他联想到中国五四时期的精神气氛。
我会很向往那些时代,就是在年轻人精神的形成的时期,有哪些强有力的因素塑造你。
再看费孝通与老师的关系,又多了一层学术上的呼应。传统田野常向遥远部落展开,《江村经济》则把目光投向复杂的中国社会,研究者也在研究自己的文化。马林诺夫斯基想拓展的方向,与学生带来的经验在这里相遇。
许知远还联想到两人的家庭背景、身体经历,以及各自面对旧帝国瓦解时的处境。这些相似,会不会也让他们亲近?他自己也提醒,这些联想不一定全有意义。
真正吸引他的,是拒绝只用一套尺度衡量所有文化。来自边缘的青年,对中心判断的怀疑,可能帮助后来的人认真进入别人的生活逻辑。咖啡馆里的讨论,与更远的田野,于是连到一起。
一张不断展开的网络
寻找马林诺夫斯基,又把江南村庄、伦敦课堂、克拉科夫的咖啡馆与西太平洋的特罗布里恩群岛连到一起。
就是通过费孝通这件事情,我展开了真的一张巨大的网络。你想去了解,在这个网络上,人的思想观念是如何流传的,然后人和人的经验又如何沟通的。
说到各地经验如何相通,许知远也想保留每个人成长的具体环境。他拿船作比喻:
两者是……它就像一个……你是个漂浮之舟,这个船一定有它的稳定的一个坐标的。它经常在漂浮,但它始终有它的一个锚点,也是有的。
旅途中又遇到康拉德这条线:一个用英语写作的波兰流亡者,作品怎样启发另一位波兰人观察世界?文学、艺术与人类学并没有像后来学科名目那样各守一格。一本随身携带的小说,一场年轻时的谈话,都可能在远处的研究里继续起作用。
拍完费孝通,许知远还想去那些岛屿,去更多地方,继续寻找旅途中冒出来的线索。
知识可以在一张桌子周围发生
马林诺夫斯基与画家维特卡齐的友谊,进一步把“知识怎样发生”带回人与人的交往。两人有共同兴趣,也有争执和分离;战争又改变了各自命运。许知远关注的,不只是思想家影响过哪位思想家,而是有人能与自己谈神话、仪式和人性,那种关系为什么难以替代。
就是终身的这种友谊非常重要。这种友谊会给人带来非常非常多的东西,友谊互相滋养,也互相竞争,都逼迫对方成为一个更杰出的灵魂。
马林诺夫斯基非常有意思,就是他代表某种意义上,知识,包括人的思想,是在互动之中发生的,是在不同的人交往之中发生的。所以这些交往对人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知识不是孤立的存在的。
说到独自获得知识的想象,许知远拿武侠开玩笑:好像找到一本《葵花宝典》,狂练一阵,就能天下无敌;可武术也要在交手中成熟。
现场还读了关于青年朋友、咖啡馆与远行的文字。它们让他最兴奋的,是从艺术上的不满走到亲自验证:不满足于欧洲文明就是进步顶点的成见,想看看别的社会如何生活,人的欲望、仪式与信仰究竟意味着什么。
年轻人的飞翔,还会传到下一代
我想当时那么多年轻人,Young Poland 这些年轻人在一起,他们在克拉科夫就都飞起来了,就离开克拉科夫,离开波兰,离开现实。那些画也在飞到很远的地方去。
节目回到今天的录音,许知远又问,讲完之后,自己究竟能不能开始写那本小册子?想法不少,动笔仍是另一回事。但他刚发现的新联系,又让写作多了一个理由。
最近读许倬云,许知远又发现他年轻时也读费孝通。今天谈费孝通,常先想到学术成就,四十年代作为报刊专栏作者影响普通读者的一面,却容易被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