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徐泓重访燕南园:从大学的多重传统,到学者家庭的日常,以及晚年仍能开始的创造。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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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八楼旁边,走进另一个北大
从北大南门走进来,经过曾住过的二十八楼,许知远发现楼已经拆掉,自己的居住记忆失去了一个实物依托。三角地也变了,旁边的燕南园却还在。读书时,那里仿佛是了不起的学者生活的神秘地方,知道许多名字,未必真能进入他们的世界。
徐泓的新书《燕南园前世今生》,让熟悉的校园多出几层时间。九十年代的学生向往八十年代的北大,也向往五四的北大;但五四发生在沙滩红楼,为什么讲起北大,总浮现未名湖与燕园?慢慢才知道,这里原来属于燕京大学,后来不同学校的传统叠到一起。
书里的冯友兰、汤用彤、王力等人,还没有成为后来人熟悉的学者。他们有年轻时的抱负,有家人和日常琐事,也会在时代变化中碰壁。许知远想知道,他们怎样走到了后来的位置。
许知远也感谢老师与学生之间细微的人格传递。一本书架可以向年轻人敞开,一位老师可以认真判断学生适合去哪里、跟谁学习。知识传统不是只有课程和书目,也有这种对一个人的未来真正上心的关系。
徐泓本人,又给这次对话提供了另一个鲜活例子。做记者,教新闻,后来写燕东园与家族往事,到七八十岁还不断确认作家的身份,语言干净、逻辑清楚,考证之外有很强的现场感。
一个人的创造力,它可以在不同的时间爆发出来,而且你在不同的时间都可以发现自己新的身份。
一个园子,多种大学传统
徐泓为什么接着写燕南园?她出生在五十九号,一百天后搬到燕东园,后来在那里生活了八十年。写过燕东园,出生地还没有写,总觉得使命没有完成。两个园子里住过的学人,又都是她的前辈。
建筑首先提供了入口。燕园整体由墨菲设计,燕东园与燕南园原是教员宿舍区,与校园一起规划。但燕南园为什么既有小洋楼,又有中式四合院?回答要回到女性教育,不能只从视觉风格看。
燕京大学男女合校,女部有自己的领导与经费,女性教育在学校占有重要位置。负责者考虑到单身外国女教师的生活,更喜欢中式院落,于是出现一对对称的房子:一院可以住几个人,中间打开,又形成较大的共同空间。后来还有更多院落,今天人们熟悉的学者故居,在更早时可能服务于完全不同的居住者。
谈校园气氛,她用“洋气”形容燕大:教会背景、国际联系、送学生出国再回来任教,同时司徒雷登又努力推动本土化。私立学校学费高,富家子弟多,但也以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为优秀学生提供机会。规模不大,师生之间的关系更近。
战争来到北方后,是否继续在沦陷区办学,成为艰难选择。徐泓特别提起高厚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给不能去大后方的年轻人留一个读书机会。学校因而坚持下来,接纳流亡学生。这段历史在她看来需要重新被看见——后来那些著名学者的校园,也是有人付出努力,才暂时维持住的一片绿洲。
战争怎样进入一座校园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原有的保护失去作用。日军封校,教师被驱离,一些外国教师和中国教授遭到拘禁;位于校园中间的燕南园,也很快被占用。房屋不再只是生活与讨论的地方,有的变成办公和审讯场所。
后来马寅初住的六十三号,曾被宪兵队人员占据,院落遭到破坏。徐泓从一栋栋房子的用途,说到战争怎样改变了校园。
1945 年日本投降后,司徒雷登获释不久,便召集人员筹备复校。回来的老师先要清理遭到破坏的校园,甚至在地下锅炉房发现遗体。
徐泓家的时间也在这里接入。父亲担任复校后的数学系主任,1945 年搬进五十九号,第二年她出生。个人出生地的记忆,于是与学校从战争中重新起身的过程相连。
新的熔炉,与七十岁的十年计划
1952 年院系调整,又带来一次彻底搬家。北京大学从城里迁来,清华的文科与部分理科教师也来到这里,其中许多人有西南联大的经历。燕京、北大、清华、西南联大的血脉,在未名湖畔形成新的共同体。
徐泓很清楚自己在写哪一代人:清末民初出生,二三十年代出国求新知,国难时回来,1949 年后留下。他们带着传统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也相信科学、教育和知识能够改变社会。许多学科当时还很年轻,这些人不是只把现成答案搬回来,也曾在学科前沿参与创造。
马寅初让徐泓印象很深。这个硬骨头的经济学家,讲话总爱说“兄弟我”,学生觉得天真、可爱。孩子们还会看他坐的车,判断这位老人的级别有多高。
可做了校长,他也有困惑。指着书房里一大摞著作,感慨都是以前写的,现在反而难以写下去了。七十岁,他仍订了自学俄语的十年计划。
他的十年计划是四年学会,六年开始写文章。老爷子每天就在那个院里头就念俄文,七十岁了,你想想这是什么毅力。
徐泓
院子里也有很多没能完成的书。徐泓提到齐思和与翁独健,两位史学家已有深厚积累,学生相信老师完全有能力写出绕不过去的重要著作,却留下巨大遗憾。许知远听到的,是这座园子里许多未竟的梦,而不只是成就名单。
王宪钧的故事又让他发现,自己熟悉的北大记忆过于偏向人文轶事。一个年轻中国学者曾在数理逻辑前沿求学,又教出杰出学生,这条学脉为什么很少进入公共叙述?徐泓说,写这一章,自己也要先弄清数理逻辑和相关人物,才能把故事讲明白。
留学与学术交流,因此不只是履历装饰。一次次打开门,把新知识带回来,才可能形成后来学术生活的基础。到八十年代,这一代老人又照亮年轻人;与此同时,也要承认中断造成的距离,有些领域需要奋起追赶。
但晚年并非只剩余光。徐泓谈芮沐、侯仁之在晚年继续开创学术事业,觉得那是对自己的直接鼓励。
也就是说那个还得继续努力,因为我今天也80岁了。
徐泓
许知远追问,什么样的知识能让人熬过困难?徐泓举起父亲的例子。他学数学,会在纷乱中寻找确定性,也曾从《易经》里思考二进位。谈到文史与自然科学面对处境的方式,她觉得或许有所不同。
新闻走向历史,先要走到现场
由学者的生命,谈到记录他们的人。许知远问新闻、历史和记忆的关系,徐泓先提醒,这也是两个新闻工作者可以共同讨论的问题。今日新闻会成为明日历史,忠实的记录不断积累,也会改变后来的人所能理解的过去。
因此,写历史仍有新闻职业的要求:忠实记录,突破遮蔽。过去常只留下帝王将相、英雄人物,许多普通人,甚至卓越的学者,也会因种种原因被忘记,或者被压成固定形象。重新寻找他们,不只是增添旧知识,也是在给今天带来尚未知道的消息。
写得越多,徐泓越觉得历史里面还有许多新闻。要找到它们,仍要像做记者时那样走到现场:
我觉得记者行业的特点就是一个行动者的职业。这个行动的目标就是现场,就是你必须要到新闻现场。你要写历史,你就要进入历史现场。没有这个现场,就没有对很多东西的第一手的感知和认识,那你就会被很多东西遮蔽。
徐泓
这里的现场不只有建筑。留下的史料也是一种现场,需要逐字细看;当事人和后代的讲述,又是一种入口。走进一户人家,听他们说哪间房发生过什么,房子才重新带上具体生活。
许知远随即追问:记忆会美化、会改写,怎样处理?徐泓珍惜老人对自身经历的认识,也会把材料相互对照。几个人记得的同一次淘气、某家的枣树、被当成“鬼楼”的房子,放在一起,可以交叉印证。
从窗里看见自己的家
在座的王缉志接过话。他是王力的儿子,也是早期四通打印机的创业者。1957 年考进北大数力系时,家里恰好搬入燕南园六十号,直到母亲去世,在那里住了四十五年。自己的学生宿舍,也在二十八楼。
从宿舍房间里,就能看见家。对许知远而言神秘的学者园子,对另一位学生来说,是走几步就回到父母身边的日常。两代人住过同一栋楼,因为各自生活的位置不同,看见的燕南园也完全不同。
徐泓希望写出这样的“生活流”:
在这个生活流里头,你是怎么度过的,你是怎么解决你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怎么处理各种各样家庭关系的。把这些东西都写好,日常的样子写好,日常的那种精神状态写好,这个其实是让咱们回到历史的某个时候的一种真相。
徐泓
她特别写园子里的女性:学者的妻子、母亲,如何持家,怎样与儿女相处;还有本来就在工作、与丈夫共同承担社会职责的女性。她们不该只以著名学者背后的一个称谓出现。家风与学风,都构成这个地方的精神面貌。
许知远把这种联系比作毛细血管:思想生活与日常生活、性格与想象力,细细地连在一起。一个人在哪里喝咖啡,站在哪里眺望,怎样与家人生活,并不是著作之外可有可无的装饰。进入那些具体场景,才可能更接近他怎样理解世界。
困境之外,仍然相信精神的空间
最后,许知远再补了一句。书中让他受鼓舞的,不只有日常生活的丰富,还有人面对困难时如何回应。现实会限制人,但限制不一定就是精神世界最后的边界。
而且总是相信人的精神世界,想象力的世界可以超越现实,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传统。
对,实际上是爱的力量。
徐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