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晏礼中重读年轻时的书与杂志,谈语言、陌生经验,以及飞翔所需的练习。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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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带来一本《微光》
在良渚单向,老朋友晏礼中带来了一本二十多年前的学生杂志《微光》。这场围绕《那些忧伤的年轻人》的聊天,由一件实物重新打开大学时代。那时小晏从贵州大学到北大找高中同学,宿舍有空床,外校朋友便住下来;课堂可以去旁听,校园里还有许多这样的“游学生”。两个人就这样认识,后来又成了同事。
记忆中的许知远骑着自行车,带小晏钻进胡同买《时代周刊》,说将来要做中国最好的杂志。这份雄心背后,还有相当狼狈的日常:对未来、爱情和北大充满想象,却连微电子的课业也难以应付。偶尔爬起来上八点的高数课,坐着又睡过去,半学期莫名其妙就到了考试。电磁学、热学、力学、原子物理,以及逃掉的量子物理,直到今天想起仍然心惊。
办刊多少也带着逃避功课的愿望。几个同学凑在一起,用 Word 排版,全班参与录入和校对,到南门复印店装订,再拿到食堂门口卖。三块钱一本,饭票也能换,印出的一百本卖完,还能拿余款一起吃顿饭。理科生办杂志,当时觉得挺新鲜,也有些得意。
小晏把“微光”解释成黑屋里开出一扇小窗,慢慢唤醒人。许知远却当场拆穿这份后来生长的浪漫:起初不过是“微电子之光”。杂志一共办了五期便停止;后来看到香港中文大学学生带来的刊物,印制精美,讨论深入,而且一届届传了几十年,那份得意才遭到冲击。
其实内心你就有一种其实很强的一种又惭愧,也有一种不服:我并没有差那么多,但是为什么我们的结果差这么多?
不足的不只是印刷条件。辩论、社团、校刊、礼仪,是学生学习表达与公共生活的训练;如果传统能够传下去,年轻人不用每次都从零开始。许知远回看老北大、清华和西南联大的照片,也从年轻人的得体中感到自己成长年代的匮乏。大学不该只让人比社会稍微自由一点,还应该帮助人形成对世界的雄心。
小晏则记得,毕业后受邀来北京做网站,自己想先花两个月学习网络知识。许知远给出一句后来影响了他职业选择的话:
他说:「不是你学好了你再来,是你来了你就学好了。」哎,我说这个有道理,然后我就直接就来北京了,然后就说在工作当中学习。所以有的时候,像我们现在这个,从我的转行的这个体系来看,这就是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一个贵人,他改变我的生活。
小晏
飞翔不只靠一种能力
在良渚高高的穹顶下,话题从青年时代转向“飞翔”。许知远不满足于两种选择:完全顺从时代,或者只在潮流里守住一小块不受影响的地方。精神世界还可以往上生长,可以追求更优美、更崇高、超出个人得失的事情。一个人飞不动,也可以找同伴一起飞。
语言是你飞翔的能力,行动是你飞翔的能力,结交朋友是你飞翔的能力,寻找新的启迪是你的飞翔的能力,面对具体事物的耐心是你的飞翔的能力。他们都是非常综合性的考验,训练你的飞行能力。
青年时读安徒生《光荣的荆棘路》,许知远受到过很深的触动。那种荣光关乎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责任。后来遇见金耀基、许倬云,也被他们身上超出眼前生活的精神追求打动。
可是,要迈出第一步,也得容许自己失败。许知远说起他偏爱的“天真”:
而且我喜欢那种世故后的天真。我的感觉就是,你把事情搞砸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挺矛盾的一件事情,一方面就是我非常重要,我的感受是很重要的,我的真切的需求、渴望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要尊重我当时的那个灵机一动也好,或者那种直觉性的感觉也好;另一方面觉得自己是非常不重要的,我对这一切造成不了太多破坏,我即使不做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都不会有太糟糕的影响。
交朋友、恋爱、做事,有时真正拦住人的,是怕掉队,怕被疏离,怕不在主流里,怕声音与别人不同。许知远的经验是,真的经历过,可能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于未来要做什么,许知远并没有列出一条全部确定的路线。他仍想把单向开到世界更多城市,想继续写书;至于意外,就等命运来推动。命运可能垂青,也可能侮辱、打骂。承认这些未知,和保留行动的愿望,可以放在一起。
停顿里,也在发生真实的谈话
随后,许知远认真为《十三邀》的“技巧”辩护。节目面对舞蹈、钢琴、历史学与各种生活世界,几乎每次都要换一套理解方式。在演播室,主持人拥有熟悉的主场;到别人生活与工作的地方,自己的节奏会被打乱,必须先进入对方的逻辑。让已经受过许多次采访的人说出新的东西,也需要团队长期的准备。
观众有时觉得《十三邀》里的停顿和留白,是采访技巧不足。许知远却想把它们留下来:
而且另外一点,我们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团队。任何彼此间的交流,所有的那些某种意义上的停顿、留白,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都是人表达中、交流中最正常最正常的部分。只不过现在的系统把这都剪掉,显得两个人你来我往、你来我往,从来……怎么可能呢?我们人生不是这个样子的。所以只是我们是相对很诚实。
如果每个问题都能马上回答,也可能只是在重复熟悉的话。恰恰是一句话让人重新检查自己,或开始生成新的理解时,才需要停一下。许知远不愿把这种正常的思考,换成看起来更利落的表演。
这种对停顿的解释,与对语言的警惕连在一起。空间会改变气氛,语言也像建筑,组织人的思想结构、气质和彼此的关系。如果随手套用流行词,把复杂情绪一概压成标签,人与人可以交流的空间也会跟着缩小。
忧伤的本质上,是你的渴望的自我和真实的自我是有一定的距离。你们谁没有生活在渴望的自我和真实的自我之间的距离里面?你们怎么会不焦灼呢?你看周围的世界和自己内心渴望的世界的差异,怎么会不焦灼?它都是存在的。
外在标准觉得够好了,内在仍可能想过另一种生活。读了北大,许知远还是会向往海明威的二十年代。他因此怀疑那些过于轻易的“自洽”:理解和创造,常常从这些摩擦里发生。
忧伤、优美、严肃、崇高,这些词在日常里越来越难坦然说出口。但既然人会被严肃的作品与人物打动,就说明相应的渴望仍在。把词全部回避掉,只剩嬉皮笑脸和故作无所谓,也不会让内心真的舒服。
纸页之外,世界也是文本
作家的冒险,不一定发生在远方。坐在书桌前,进入一个未曾触及的情感或知识世界,也要越过自己的边界。许知远大学时读海明威、马尔罗,特别受行动者的一面吸引;后来开书店、旅行、拍摄,都与那种想象有关。
我心中想象的知识,不是一个僵化的,知识也不是剥离于自己的生命之外的,知识是和生命体验紧密相关的。而且只有当你有一个充分的生命体验之后,那些知识才更鲜活起来。这是我心中想象的知识分子的样子。而且其实我后来做的那些事情,不管是包括我们去开这个书店本身,它都是一个行动的部分。这样的一个空间,它也是我们阅读的文本的另一种展现。
纸页是文本,桌子、眼前的人、一个空间里的气氛,也是可以阅读的东西。阅读与行动一起发生,才不容易把知识变成教条。当然,行动者也会陷进自己的固定语言,记者、作家和其他行业的人都一样。怎样让陌生经验打断习惯,是不断要做的事。
小晏接上了一段旧事。读大学时,许知远已经给杂志写专栏,每个月寄刊物到贵州,他会反复看,觉得和通常读到的文章不一样。后来自己做记者,最兴奋的时刻也是写出一段以前没写过的话,最苦恼的则是怎样避开旧句子。许知远今天反对陈词滥调,在朋友看来并没有变。
人想尝试一切,又感觉受困;一方面要这个,另一方面又舍不得那个,本来是常见的内心状态。一个“拧巴”便把它全部打发掉,许知远觉得是在侮辱人的感受。诚实的谈话,应该把理解往前推进,而不是互相贴标签。
实在要说这个节目,它的节目很大的源泉,它是个作家的节目,它不是一个主持人的节目,它是有强烈的文本性存在的。这个文本性背后是一个思想的一个传统,或者一个观察世界的传统,一个旅行的传统,。
画面能够触动情感,屏幕上那一部分自己,却只是更大阅读与写作世界中的一角。真正写下句子时,思想才被组织起来;在忙乱的信息世界里,书又提供另一种秩序与追问。
说到海明威,小晏忽然想起两人去坦桑尼亚、到乞力马扎罗山的旧事,又想起合住时许知远敲电脑的响声:看上去激情澎湃,自己回去照着敲,结果电脑坏了。
寻找新经验的习惯,也和不断转学的童年有关。从苏北到北京,不会说当地话,要重新认识同学;刚刚混熟,又换一个小学。羞怯不意味着没有热情,反而可能是热情不知道怎么释放。许知远后来做记者、见不同的人,仍在借陌生处境打开自己。唐诺可以在同一家咖啡馆写很多年,他却连着两天都待不住,有时上午和下午都想换一个地方。
不必把自己挤进唯一一条路
这种对新鲜空气的需要,并不等于每一种新技术都必须拥抱。学计算机,也可以怀疑计算机带来的世界;AI 很强大,也不意味着所有人的自我证明都只能走同一条路。大家一起挤进一条路,焦虑反而加重。
许知远举《奥德赛》和《诗经》为例:技术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书里的人对于爱情、侠义和归属的渴望,今天仍然能读懂。
所以技术只是我们对自己的一种渴望,技术让你变得更快、更高、更强,但我们同时内心有另一种渴望,我们希望更慢、更舒适、更亲密、更小范围、更自我,他们都是并存的方式。所以这本书里描述了,如果是互联网那个时代的话,是非常多并存的东西在存在。而且新时代总是披着新时代的外衣,但旧的情感其实也从来没有消失,旧的思想。而且所有的时代都是某种意义上共存的时代。
书里二十五年前的情绪,今天仍会发生;食物、器物和饮酒的习惯,也不断把更早的历史带到此刻。节目由桌上的杜松子酒一路联想到城市化中的人怎样排遣不安。生活不是只有一个“现在”,很多时代其实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存。
面对四面八方的意见,许知远也会慌乱。比较可行的尝试,是在身边找到三四个、四五个判断相近的人,成为一小块绿洲。但小群体不该变成密不透风的世界:既不完全做时代的传声筒,也不把外部一概关掉。两边如何相处,不能由别人给出一张统一的生活清单。
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我发现的。如果有人告诉你生活一二三四五六,这个人一定是个巨大的骗子,因为每个人的生活标尺是在自己的手中的。
剩下的办法很具体。别让感受世界只剩手指与屏幕:听河流、感受暑热和蝉声、遇见陌生人,走路,去没去过的餐厅。这些经验并不自动解决所有问题,却让被压缩的生活重新展开。许知远建议,下次心里惶恐,不妨穿鞋走出去,走一段足够长的路,再看看念头有没有变化。
所谓自我,也不是预先固定在那里等人找到。与老朋友相处、与陌生人交谈、读一本书,会显出不同的自己;平时勇敢的人遇到危险可能胆怯,不起眼的人也可能突然勇敢。要在实践里逐渐认识,而不是先得到定义才行动。
录音结尾,许知远又有些遗憾。本来想借老鹰乐队的音乐,把《那些忧伤的年轻人》里的记忆慢慢展开,结果绕到很多时代情绪,真正进入文本的时间不够。那些关于飞翔的高昂表达,也许受良渚穹顶启发,也许是在遮掩乐堤港刚宣布闭店的伤感。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