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瑶山的告别、大庆的相遇与旧游记交叠,谈话追问怎样留住具体的生活。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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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结束之后,感受还没有结束
刚从广西大瑶山的六巷村回来,许知远想把还没有理清的触动说出来。《寻找费孝通》一路拍过昆明、江村、上海、广西和北京,大瑶山则是格外沉重的一站:1935 年,费孝通与新婚妻子王同惠在这里做田野调查,妻子在事故中遇难。来到现场,并不意味着立刻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创痛。
面对费孝通的遭遇,许知远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想象。片子或许能呈现一部分,另一些感受,却还需要时间。
但我觉得那个寻找过程是很真挚的,而且我也预感到它对我自己,包括对我们的整个节目组,会是一个重要的一次转变。但那个转变如何发生,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有很多事情其实不能太快地下判断。
与这种迟缓相反,眼前的工作习惯总要求马上产出。原材料刚送进入口,下一刻就要变成香肠,让人吃下去;许知远用“制肠工业”形容这种缺少沉淀的思维节奏。AI 写计划、写书,再让对方用 AI 读完,忙来忙去,人究竟要做什么?
质疑也指向自己:一定要今天录这一期,是因为真的有东西要讲,还是因为又到了每周交付的时候?听众真的需要每周都听新的,自己真的需要每周都说新的?过去家里只有几本书,人可以来回读;现在似乎什么都在读,反而可能只在感受的表层滑过。他怕自己也变成这样。
再多坐半个小时,也许就不一样
六巷村口,拍完最后一场,大家在卖米粉、卖饭的小店外坐着,许知远喝着啤酒。拍摄结束后的两三个小时,本来常是最幸福、最放松的时刻:不用再为工作绷紧,可以一起吃饭喝酒。可这一次急着赶飞机,只多停了十分钟,拍了一张合影便要上车。
摄影指导小山忽然说,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了。许知远先是一愣,不是马上就会再见吗?随即意识到,这一季已经拍完,可能要几个月、半年之后,大家才会重新这样密切地相处。
同事翻出十年前的照片,每个人都瘦、都青涩。小山从二十五岁拍到三十五岁,大家常说再拍二十年;真到了那时,小山五十五,许知远七十。平时一见面就是工作,很少有机会谈谈各自的变化。他想起一次东钱湖拍摄结束,大家喝了两瓶白葡萄酒,聊了两个小时:
就那次喝完酒之后录的那个播客,东钱湖的,还把东钱湖说成了钱东湖,很欢畅。因为平时一直在工作状态,很少有机会互相表达对不同时刻的感受啊。有时候我们真应该多坐在一起,讲一讲这一切,好像那些东西都被封在胶囊里,没有被释放出来。
再想到村口的仓促,许知远有点懊悔:何必那么赶?多坐半小时也好,不聊天也好,只看看大瑶山、看看后面的山。
那是整季最后一个镜头。要是大家能说说这一年记得什么,也许一个人的回忆,又会唤起另一个人的回忆。
书店消失时,哪些东西一起被带走
“胶囊”这个比喻,也连接着刚刚关闭的乐堤港书店。人们看到一个空间,里面其实装着一批批同事的付出、讲者和听众的情感。某一间店持续八年已经很长,而租约、物业合作、经营压力,随时可能让它换地址,甚至消失。
尽管大家会说什么好书店不畏流浪,老流浪也挺烦的。就是有一个固定的地址其实是很重要的,但是我们实在是没有钱去买栋楼,让它固定下来,就一直在这个地方。其他都是面临租约的问题,也面临这种跟合作方的签署的时间长度问题,三年、五年还是更长会怎么样,而且更长又有它的新的问题。
最后收拾时,书要装箱,设备要拆,大屏幕和巨大的书墙都要退场。曾经怎样布置知识地图、怎样挑进每一本书,背后都是长期的工作。许知远原想去看最后一天,因大瑶山拍摄没有成行,只能从视频里看同事忙得疲惫。他想,那个总显得情绪稳定的人,也未必真能轻松面对。
惋惜不只因为商业上受挫。单向从来是私人组织,却承担着不少公共性的东西:免费讲座、可以停留的场所、不能立即交易的讨论和知识。这些看起来免费的体验,需要其他收入来维持。称赞选书好,也意味着有人多年阅读、形成判断,才能把书摆到眼前。
资金和注意力投向哪里,哪里就容易蓬勃;安静、沉思、难以迅速兑现的情感,却常常被低估。许知远说起这些,知道听来有些像抱怨,也承认自己感到回应越来越稀薄。不是否认读者的支持,而是想问:能不能更切身地理解,一件珍惜的事物为什么产生,又为什么消亡?
大庆的咖啡馆,与三十年的票根
另一批还没有消化的记忆,来自大庆。为拍摄崔健,团队进入一个居民楼院子里的 OK Coffee。一群热情的人聚在小店周围,随时像要展开一个舞台。一位银发女士的母亲来自马来西亚;她随母亲先到海南,又到了大庆,小时候还会的一些广东话,如今已经忘了。讲到最后,竟用美声唱了一段《一无所有》。
咖啡馆是她儿子开的,以孙女的名字命名。年轻人聚在这里,热心地帮助崔健再次到大庆演出。围绕石油建立的工业城市,原来还藏着马来西亚、海南、不同世代、不同语言相交的故事。许知远感到,曾经集体主义的热忱,也有一些温暖的东西留在人与人的关系里。
大庆的规模仍令人吃惊。围绕石油生产展开的城市,当资源减少时,怎样让生活更丰富?这次来不及深入探访,但在演出现场,许知远又认识了退休的齐先生。他住在离市区约半小时火车程的地方,穿着拼多多买来的舒适棉衬衫,带着三十年前的崔健演唱会票根,又来看新的演出。
为什么票根能留这么久?因为从小记日记,做什么都记在本子上。聊着聊着,齐先生提到李敖保存档案的习惯,又说年轻时爱读叔本华。许知远恰好在第一本书的第一篇文章里,把李敖和崔健并列为自己的偶像;在东北的球场旁,这些名字忽然重新相遇,时空都有点错乱。
你当时可能也觉得无所谓,我在二十年之后重新读的时候,觉得非常地有趣,就是原来记忆是储存在这里。所以我就很怕自己的记忆没有地方储存,慢慢就消失了。我不知道这个 podcast 是不是可以储存这一切。
大庆还没来得及记,就又去了大瑶山。各段经验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写出来、说出来,也未必会整齐。可许知远又想,也许盘根错节并不全是坏事。等再老一点,这些沉积会不会像大庆地下的油矿,慢慢生成新的东西?怕的不是混杂,而是面孔、穿着、声音和表情彻底没有地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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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游荡地图 ↗记忆交给工具以后,人还要做什么
拍摄本身也带来一种偷懒:既然镜头已经替自己记住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用心记?这念头让许知远不安,继而谈到读到的一篇山极寿一访谈。节目借“自我驯化”来描述过度依赖工具的危险:记忆、查询、判断都向外转移之后,人是否会减少独立思考和理解他人的努力?
访谈里涉及脑容量与人类演化的推论,节目表达的是警惕,并不等于已经证实 AI 会使人退化。更贴近这一集经验的,是主体性的问题:没有身体的工具可以模拟回答,却不能替代村口的告别、与陌生人的交谈,以及关系中羞愧、喜悦、悲伤的变化。
所以我们要保卫自己作为人的特性。我越来越觉得,我记得当时讲,人也是……人不是自然成为人的,人是一个 becoming 的过程,不是 being,是 becoming。他是要一直通过训练来 becoming,成为人的过程。
说着记忆与表达,许知远翻开年轻时写过的游记。
翻开旧游记,重新遇见过去的眼睛
2007 年,从黑龙江黑河一路坐大巴到云南腾冲,旅途中写下的东西,后来收入《祖国的陌生人》,又以《意外旅程》再版。重读大庆那一段,许知远先被自己逗笑:当时没采访一个具体的人,已经被庞大的城市激怒,觉得整座城都是某种工业性格的延伸。与这次咖啡馆里的相遇相比,年轻时的判断显得粗疏,也更直率。
可那些游记又留下了今天忘掉的细节:半夜抵达小镇,只剩药店和旅馆开门;餐厅老板娘的温暖让疲惫的人想到聂鲁达;寺庙里,破沙发、卖香火的老人和不安分的苍蝇,共同构成一个黏稠、昏昏欲睡的中午。许知远一边念,一边承认,老板娘究竟怎样进入脑海,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文字却替那时的观察留了下来。
白城的酒店商务中心,还有一个读《穷爸爸富爸爸》的姑娘。买火车票时,她合上书,谈起自己创业、不要再这样上班的愿望。一个打字的客人到来,谈话中断,刚刚活跃起来的表情又回到工作里。
为什么会出发?当年重读《红星照耀中国》,斯诺离开北京外国人的舒适圈,去了解城墙之外的中国,让许知远也坐不住了。书里的语言和观察,比记忆中更有美感:山丘、人的面容、土地和时代,都有具体形状。阅读的力量不是多得到几个观点,而是让人想出去亲自看看。
我也厌倦了坐在咖啡馆,依靠二手的新闻、汉学家的作品来评论自己的国家,像是被困在抽象的观念世界,对于那些具体的肉体、生动的表情、黄河、森林与河流缺乏感性的认识。每过一段时间,成为一名行动者、游荡者的愿望就会重新冒出来。」
朗读
“感觉比现在写的还好,气死了。”重读结束,许知远这样打趣自己。那时写的是玻璃幕墙、博客和咖啡馆形成的隔离;如今打开手机,像是全世界都涌来,他却仍觉得,自己可能被挡在真实生活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