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波兰之行变成一堂漫长的历史课,也重新打开了记者卡普钦斯基的旅行。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展开章节目录 +
歌声里的抒情与抗议
《华丽大圆舞曲》从开场响起。许知远不太会念它的波兰语名字,便借熟悉的歌者形容埃娃·德马尔奇克:有邓丽君、白光式的抒情,又带着罗大佑、崔健式的抗议与思想。
歌曲取材于尤利安·图维姆的长诗《波兰之花》。童年、爱情、战争、流亡,本来就是容量很大的叙事,进入音乐之后,也让一个并不熟悉语言的听者感到重量。许知远最近一直在找她的专辑来听。
另一个国家的悲欢离合就都向你涌过来。
旅行以前,波兰已经通过书本影响着他。米沃什、卡普钦斯基、鲍曼,分别进入对流亡、观察和现代生活的理解;一个不断遭受战争与分割,又坚持记忆、保留浪漫主义的国家,形成一种难以说清的吸引力。这次受邀去旅行,像是到现实中寻找那些阅读留下的痕迹。
抵达后,最先遇见的却是语言。书店里有那么多卡普钦斯基的波兰文作品,自己能读到的译本只是其中一部分。眼前明明是一整个丰富世界,偏偏进不去。对陌生国家的热爱,与被陌生文字挡住的沮丧,同时发生。
本来想闲逛,结果上了八天历史课
本来想在波兰闲逛八天,逃离一下日常,结果旅行变成了一堂从早到晚的历史课。导游学国际关系,也学中文,曾在非典期间到北京留学,研究过李贺,还翻译过中文建筑史著作。对方难得遇到一个对波兰历史这么好奇的人,好像恨不得把国家的全部命运都塞进几天里。
从华沙到克拉科夫,走过四座城市。每打开一扇门,又发现一个足以花十年理解的问题:战争与惨案,新闻界的历险,犹太人的历史,马林诺夫斯基怎样带着波兰经验去伦敦,又怎样影响费孝通。听的人兴奋,讲的人也兴奋;有时疲倦压过兴奋,下一件事又把好奇重新点燃。
与此同时,胃也在接受教育。香肠很好吃,鸭子吃了许多顿,脑袋被历史填满,肚子被食物填满,许知远笑自己第一次真正体会了“填鸭式教育”。看到《钢琴师》里那种隔离区的残墙,又会想起电影中的人究竟怎样活下来;城市里世界主义的过去,与后来更单一的面貌,也不断引出疑问。
我总之每个东西我都想去了解,于是我就每个东西都不了解。然后我就带着满胃的鸭肉,和一脑门子的半生不熟的、但是又引我好奇的这些波兰的知识就回来了。
回到北京,想用写梁启超来缓解波兰带来的困扰,偏偏又绕了回去。康有为曾借波兰被瓜分的命运警醒中国;二十世纪初的改良戏剧,也用波兰故事激发观众对于国家革新的想象。远在肖邦广为中国听众熟悉之前,这个国家的命运已经进入另一片土地的焦虑。
知识没有整理清楚,反而又生出写一本旅行小册子的愿望。许知远很理解卡普钦斯基那种到一个地方就想全身心沉入其中的性格:好奇不是轻松的优点,它真的会把人耗得精疲力竭。
比石头长城更难跨过的,是语言
接下来读《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二十多岁的卡普钦斯基来到中国,不懂中文,就像第一次去印度时也不熟悉当地语言一样,只能先用眼睛看,用身体感受,再大量读书。不同之处在于,来到北京的机会本来就不寻常,而他还相信自己会长期留下工作。
真正挡住他的,不是北边群山里的石头长城,而是“语言的长城”。每一个汉字都像不能破译的暗号。许知远站在波兰书店里时的渴望,在这段文字里得到回应:多想认出一点,能够自在一些,而不是始终模糊、晦涩地站在世界之外。
卡普钦斯基由此展开一连串奇怪又迷人的问题:最早的人怎样决定一个记号代表什么?同样是花、树与山,为什么不同文明画出完全不同的符号?决定这些符号时,是否开过家族会议,问过长者和巫师,在篝火旁讨论过?一个看不懂字的人,竟把自己的障碍一路追到语言的起点。
书中接着对比他眼中的印度与中国:人群松散还是整齐,表情外露还是谨慎,街道怎样呈现精神生活。许知远特意插话,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观察。那些描述带着当时的政治环境和一个年轻外国人的局限,不能被抽离出来,当作所有年代、所有人的固定性格。
陌生人的眼睛,怎样照回我们自己
书中,陪同的李同志带卡普钦斯基到了上海。建筑的多样、林荫道和拱廊,城市的规模与能量,让他觉得与北京很不一样。读到“偶尔还会看到酒吧”,许知远忍不住隔空说,你要是再来,上海已经到处是酒吧了。过去的观察与眼下的经验,就这样在朗读中碰到一起。
旅行者看见佛寺,又开始写儒家与道家。他甚至在街上观察行人,猜他们究竟属于哪一种传统。对熟悉这里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有些荒诞;对来自冷战时期波兰、不会中文的年轻记者,却可能充满真实的困惑。
所以你这个 stranger,这个陌生人,他会带来一种非常奇异的视角。所以陌生文化为什么这么重要?其实外来者会帮你重新打量自己的文化的,而且另一种文化也会激发起观察者那种脑中天马行空的一种想象力。
许知远一边欣赏,一边拆台:看得出来,作者读了不少在香港买的中国文化书,没法和人深入交谈,就想把知识塞进文章里。自己年轻时也这样写过。卡普钦斯基似乎也知道,光靠面孔辨认思想归属,是一种无意义的好奇。
说起晚年的《他者》,许知远觉得,比起直接分析思想,自己还是更喜欢卡普钦斯基在报道里的具体观察与描述。
从韩愈和鳄鱼,绕回记者的命运
卡普钦斯基回到酒店,继续读韩愈。许知远的思绪立刻跑到潮州:韩江、远谪的诗句,还有当地关于鳄鱼的传说。韩愈写文驱鳄,传说里鳄鱼仿佛读懂了文字,竟然散去。
刚才还在追问人为什么发明符号,现在连鳄鱼也成了语言的对象。许知远说,这集干脆叫“从韩愈到卡普钦斯基”。笑过之后,书里的一封信把谈话突然拉回现实。
华沙的同事来信:原编辑部遭到解散,报社由特派员接管,有人辞职抗议,有人仍在观望。远在中国的记者该怎么办?许知远把这种震动比成,自己在波兰出差,突然听说单向不在了。一个人的旅行,背后原来有一个随时可能改变的出发地。
卡普钦斯基决定回国,带着失落,也带着某种要摆脱沉迷的决心。中国如此复杂丰富,真想理解,就可能耗尽一生;可他又舍不得世界之外那些尚未遇见的人、尚未走过的路和天空。一种是深入留下,一种是继续出发,两种渴望都很强。
回到华沙,卡普钦斯基才逐渐弄清,自己在中国的尴尬与无所事事,也与两边政治气候的转变有关。最初促成旅行的环境已经改变,报社忙于自身存亡,他却还在遥远的地方读书、观察,猜测别人没有直说的意思。
先把混乱说出来,再慢慢写下来
我太喜欢卡普钦斯基了,我怎么就没有见到他?
卡普钦斯基 2007 年去世。想到没能见一面,许知远又陷入这种熟悉的懊恼:一些人通过作品陪伴自己很久,真正可以见面时,却没有意识到机会会结束。八天波兰之行,也让从前的阅读重新显出分量。
结尾还有一个小遗憾,分量轻得多,也更好笑。中文名叫翠花的朋友送了一瓶伏特加,自己一路被历史课填得太累,竟忘了喝,塞进书包带到了芬兰。再次搭飞机回华沙时,因为液体不能这样随身带上飞机,被拦下了。本来设想坐在北京,喝朋友的酒、吃波兰香肠,再慢慢讲波兰,结果最重要的酒没带回来。
这趟旅行还留下许多想写的东西:米沃什与流亡,鲍曼笔下碎片化、不断流动的生活,还有那些被毁坏后重新建起的城市。
我希望我通过讲这些播客,把我混乱的情感先释放一下,这样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把我的波兰旅程……不知道能不能写成一本小册子,但我尽量去把它写下来,因为这个记忆非常地珍贵,它也像我自己的一个自我追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