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旧同事的新书,让逐渐远去的思想生活重新变得切身。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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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流亡者,一道没有轻易解开的题
本来想谈越南。写梁启超时,许知远又读到潘佩珠与潘周桢的争辩:在法国殖民统治下,前者想借流亡皇族的名义号召独立,后者更担心旧王权本身阻碍进步,希望通过教育、制度与观念的改变走向现代化。两条路并不是简单的勇敢与怯懦,而是对改变社会的先后次序有不同判断。
这些争辩让许知远想到晚清的改革与革命:是在旧秩序里寻找改变的空间,还是先建立新秩序?
两位越南人的愿望,最后都没有如愿实现。寻求海外支持,结识中国人物,奔走于不同城市;或者寄望与殖民者合作,却遭到流放。另有流亡日本的皇族等待一生,终于等到局势剧变,也没有得到预想中的位置。许知远想去东京找找那座坟墓,看看一个漫长愿望怎样终止在异乡。
越南、中国、日本与法国殖民地,由这些人的奔走联系起来。越读,许知远越想沿着他们的经历继续找下去。
所以你想,人的命运是多么有意思,它们就这么交织在一起。所以我就很想花点时间去讲一讲越南的故事。
熟悉的名字,陌生了的精神生活
越南的故事留待以后再讲。这次,萧轶寄来的《催眠时代》先让许知远停了下来。这是一本装帧漂亮的书评集。翻开目录,居伊·德波、桑塔格、希尼、卡尔维诺、茨威格、托尼·朱特等名字接连出现,都带着三十多岁时的精神记忆。他先自嘲,所谓读过,有些可能只读了序或前两章,但那时确实从这些作者身上得到很大的力量。
这些熟悉的名字,有些已很久没有进入自己的生活。重新读到,许知远意识到,自己甚至曾有意回避他们。
他们面对不同的敌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家,他们要捍卫自由的灵魂,自由的表达。有段时间我非常着迷这样的东西,而且我自己也写了很多东西。后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逐渐从我的生活中离去了,因为时代的气氛巨变。有时候你可能有时候在逃避这些作家,这些人会提醒到自己,好像你在躲开一些什么东西。
青年时容易相信书里的判断,觉得现实那么多问题,为什么不照着那些想法改变?真正进入现实,才发现它比书复杂得多。改变很难,自己也未必有作者那样的勇气;最初信念需要修正,却又难以分清,哪些是必要调整,哪些是向压力和诱惑退让。
旧同事寄来的新书,让许知远又想起,那时的自己怎样读书、怎样看待现实。这些年是更成熟了,还是被磨损了?他也难以分清。
从南昌出发,又回到南昌
认识萧轶,大约在 2012 年。许知远与梁文道、熊培云各出一本书,一起去不同城市演讲、签售,活动名字叫“云知道”。到了南昌,通过朋友马策认识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马策读很多西方作品,带着不愿与现实合作的愤怒;萧轶也有一点张牙舞爪,对周围世界不满意。
后来单向创业,萧轶从南昌来北京,做早期的单读编辑。许知远也会嫌他懒散。文人的自由、自我和意气,在想象里很美,真要共同办成一件事,有时却变成困难。创造一个能让才华发挥的平台,本身需要组织、持续运转,以及某些个性的让步。
而创办单向的时候,我就慢慢意识到,可能我们得创造这样一个小小的平台,能让这种才能来表现。但你参与创造平台的过程,就我自己也会觉得被某种意义上磨损,或者说也可能我变得更成熟,两种理解都可以。我肯定少了很多那种少年意气的东西,因为你要使事情可以持续地运转,是一个很痛苦的事情,要消除个性的事情。
萧轶后来去报社写书评,又在武汉参与创办新刊物。许知远出差时,曾在汉口的洋楼下和他喝啤酒,聊到午夜。那个时候,即便纸媒已经走向艰难,年轻编辑仍然意气风发,码头城市的热情也像在支撑新尝试。项目最后没能真正办出来,编辑部与资方发生冲突,萧轶又回到南昌。
两人的生活慢慢分开。偶尔读到他的书评,仍会看到自己推荐过的作家;而自己却不知不觉进入半娱乐、半消费的世界,离当年锋利的时刻远了。一本新书寄回来,把已经疏远的两段经验再接起来。
题记里,萧轶回忆当年到单向的感受,说如同暗夜里骨骼拔节,发出声响。那些知识与相遇没有被忘掉。书里对布罗茨基、茨威格的阅读,又把自由、文明和失去它们的危险带到眼前。人长年建立的信念,未必能承受时代突变;文学中保存的惊惧,也会在今天读者心里重新发生。
节目还读到马哈福兹的故事:一个父亲在拥堵街头认出作家,兴奋地指给孩子看;而父辈珍视的开放理想,正受到新环境的威胁。
才华需要一个能回应它的环境
这些作家里面,其实你感觉到是一个年轻人在寻找自己的力量的源泉。很多时候可能我们无法直接说清楚自己内心的感受或者挣扎,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些别人来帮助我们。萧轶在写这些世界各地的作家的时候,他们无一不是各自时代的一个抗争者,无一不是通过语言、思想来表达自己抗争的力量、抗争的精神。
序言中的“在外省过着内心生活”,让许知远想到文学传统里的外省青年:远离中心,既不安,又渴望进入更大的世界。可留在南昌,也可能避开中心的嘈杂,获得更内省的生活。修改文字很慢,除了性格和秩序感的问题,还有借别人反省自己的那份艰苦。
许知远并不把自己放在受过完整训练的位置。虽然接受过教育,许多思想仍像野草般杂乱生长,又受到压力挤压、变形。要让它们稍有秩序,同时不丢掉最初的冲动,本来就难。
这又回到略萨笔下那些年轻朋友:才华横溢,却没能把才华延续到青春之后。个人意志以外,还需要可以发表的刊物、可以争辩的同伴、可以发生作用的空间。自己那代人曾受惠于报纸兴起,写作、评论、出版和回应形成循环;如果机构有更长传统,不同世代才能继续对抗、反叛和相互滋养。
所以你保持某种精神生活本身就要非常大的力气。其实在这书里,萧轶等于是在全世界作家里面寻找他的动力,寻找他的滋养。但我也觉得这种寻找也是非常的艰苦的,因为可讨论、可分享的人太少了。你说我们能有多少人真的有内心的无穷力量,可以支撑自己独自去远行呢?我们的很多想法、创造力都是在碰撞和争辩中发生的,很少是自己孤立的时候想出来。
许知远想到,有时人们连谈志向和理想都会不好意思。过去能自然说出口的话,渐渐变得难以开口。
被拿走的,常常是生活的小细节
前一晚,一阵愁苦上来,许知远骑车去找 Lily 和仍在写诗的小谷,坐在酒吧喝啤酒。和十几年前相比,连熟悉的人之间,也多了谨慎:怕说错,怕露破绽,许多以前可以自然谈的话,渐渐不在生活里出现。讨论空间不在,偶尔的表达就容易只剩情绪,过去便过去了。
我觉得就是有一种非常低气压的苦闷,这种苦闷有时候还用一种过度的喧闹来表达出来。这像什么感觉呢?就像其实我也非常饥饿,我很想吃个湖南菜,但你给了我很多甜麦圈,感觉也充饥了,但是你从来没有一种畅快的满足感。可能我们的精神世界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日常的变化同样具体。在北京走路,已经多久没顺便拐进一个菜市场,看看别人卖什么、怎样说话?平台和快递把一切送到眼前,也拿走许多偶遇的过程;给朋友做一顿饭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容易外包。方便是真的,细节的减少也是真的。
精神消费里有相似的压缩。剧情本来要经历起承转合,现在三分钟必须交代完,甚至三分钟还不够快。没有时间展开自己的感受,就被塞进一个现成结论。面对人也是这样:贴上一个粗糙标签,复杂的性格与关系便消失,剩下一个可以快速判断的对象。
许知远把这叫作生活细节被掠夺,又担心外部要求会变成自我要求。点击后接连推送的同类信息,时时测量的效率与表现,让人醒来就陷入争夺注意力的劳动。最后甚至连每周录播客,都成了对自己的催逼:为什么非要再做一期,不能让上一期的经验停留久一点?
需要真正的睡眠,也需要更大的精神空间
绕了很远,还是回到《催眠时代》。日常之所以越挤越窄,也许与更辽阔的精神坐标消失有关。如果生活只剩眼前能比较、能计算的东西,人就会在狭小空间里过度竞争;有些看起来离现实很远的阅读,反而让人暂时走出这套尺度。
萧轶这本书展示的,是一个人为自己寻找、建造精神空间的艰苦过程。许知远祝贺他,也说文字比以前更干净了。但赞许之后,还有一个具体期待:想多看到他自己的生活。比如在南昌读帕慕克,怎样想象伊斯坦布尔?远方的市民生活,又怎样改变他看自己所在城市的眼光?
当你更多地用这些远方的经验来关照自己的生活,同时用自我的经验去看待这些远方的经验,当到这一步的时候,你的那些写作可能又会发生新的一些变化。祝贺你出这个书。
它是书叫《催眠时代》。催眠,我们每个人谨记:一方面我们尽量不被他人催眠,另一方面也尽量不自我催眠。我们需要真正的睡眠,我们现在都睡不好,但我们不能被催眠,睡眠要发自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