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劳塔罗·波拉尼奥谈父亲、写作与流亡,再从一篇小说绕到被想象的南宁。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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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没读懂的部分,去见一个人
见波拉尼奥的儿子劳塔罗之前,许知远先坦白:自己不是熟读波拉尼奥的粉丝。曾专门到天津看《2666》的长篇话剧,看了一半便很吃力;小说也断断续续翻过,像进入迷宫,有时无法理解,却被那种不理解本身吸引。
但是我对他有一种很朴素的那种好奇心。我特别好奇他那一代的拉美作家是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命运也好,或者他背后的这个时代背景也好。
马尔克斯、略萨,是许知远更熟悉、更亲近的作家。波拉尼奥晚一代,怎样面对前辈留下的巨大文学传统?这也是他想来问的问题。
主持人诗予先带大家看纪录片,再开始谈话。影像里的波拉尼奥,还给许知远一个意外的亲近感:两个人都爱买很多书,甚至买完全读不懂的外语书,喜欢书在身边的物理存在。作家不仅是印刷出来的作品,也包括流亡、穿梭、书架与日常习惯,共同形成一个丰富的文本。
那些离开故土、到陌生地方重新创作的人,怎样释放原来生活的压抑与痛苦?许知远觉得自己的感受里,也有尚未充分表达的部分。看完片子,似乎又得到一点勇气和自由,但也笑说,不知道两杯啤酒的劲过去之后,还能留下多少。
诗予把读者的迷恋引向文学本身:知道它危险,却仍想纵身跳进去。接下来,视角从隔着文本的相遇,转到与这个人一起生活过的儿子。
先是父亲,然后才是伟大的作家
问到与父亲共同生活的记忆,劳塔罗先说(以下经现场中文翻译):
对于我来说,波拉尼奥曾是,对于现在来说也是,并且也会一直是,在我心中是我的父亲。
劳塔罗·波拉尼奥 · 现场中文翻译
父子共同生活了十三年。劳塔罗记得一起玩电子游戏:父亲很温柔,也认真和儿子较量输赢;赢过儿子,又会买一个新游戏安慰他。
父亲的保护欲也很强。尽管实际发生危险的可能很小,还是担心孩子上学路上被绑架,不愿让他独自上下学。
写作时间大体跟着孩子的作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父亲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名声怎样进入一个孩子的经验?有一次父亲获奖,家里的固定电话连续响了很久,仿佛没有停过。还有十二岁时,学校里年级更高的同学开始来采访父亲,作为课程作业。孩子先觉得奇怪,后来才逐渐意识到,别人看见的父亲与自己每天看见的父亲,并不完全相同。
最难读的,不一定是小说
十七八岁开始读父亲的作品,劳塔罗发现,最难面对的文字并不在小说里:
其实读他的书对我来说还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但是可能最困难的对我来说是读波拉尼奥给我留下来的一些笔记之类的东西。因为我妈妈也给我展示过一些笔记,写的是给未来的劳塔罗。
劳塔罗·波拉尼奥 · 现场中文翻译
那些笔记,是父亲留给尚未长大的儿子的人生建议。劳塔罗读到时,已经无法再当面问他。
读日记和创作,又不断让儿子惊喜:原来父亲写得这么好。与此同时,外面的读者把他视作某种具有强烈号召力的文化偶像,甚至用他的照片当头像。劳塔罗对此很平实,愿意用就用,只是偶尔有人顶着父亲的脸给自己写信,难免产生一种奇妙的错位。
关于父亲的博学,家里还有另一种记忆。母亲刚认识他时,常怀疑他在编故事:怎么可能一个人知道那么多哲学、政治、文学、地图与战争?后来才明白,那些来自大量阅读。留给儿女的文字,庞大得仿佛一座图书馆。
写作的执着,既像力量,也像诅咒
诗予问,作为更年轻的创作者,父亲面对压迫与自由的精神,会不会越来越强烈地影响他?劳塔罗从那种战士般的执着谈起:辗转迁居,被出版社拒绝,仍然每天写。作品后期集中出现的背后,是长期不被看见的积累。
他的这种追求,也就是说一直要写下去、一直不停地写下去的这种追求,其实在他个人的这些日记里面,还是让我很着迷的。
劳塔罗·波拉尼奥 · 现场中文翻译
父亲的日记让这种追求变得具体。不是成名之后才获得一个安稳房间、开始写作,而是在生活不稳定、缺少回应时,也不停寻找能写下去的机会。外界容易记住最后几年的爆发,却忽略前面漫长的默默无闻,甚至忽略那些至今没有进入读者视野的手稿。
劳塔罗自己学电影,也会反复创作、组织材料,但父亲为什么能保持这样的写作强度,他仍然想不明白。
许知远接着问起流亡与祖国:换过那么多地方,波拉尼奥把哪里当作家?
祖国、家庭,以及无法甩掉的影子
劳塔罗说,父亲回到智利时,口音和风格已不像当地人;搬到西班牙,也仍被当作外来者。书与家人,让他有了归属感。
当他在西班牙生活的时候,他说话的口音、说话方式也不那么西班牙,所以实际上西班牙人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外来的移民。所以唯一他能够确信是他祖国的,就是他的孩子。
劳塔罗·波拉尼奥 · 现场中文翻译
许知远追问,儿子会不会想去那些地方,沿着父亲的路再走一次?劳塔罗说确实想。在整理档案时,已经生出拍纪录片的念头:作为儿子寻找罗贝托·波拉尼奥,去智利、墨西哥、西班牙,把不同阶段的生活重新连接。
整理档案,也让劳塔罗更想理解父亲为什么不能停止写作。日记里那些困顿的日子,令他印象很深:
因为他的这些档案里面有很多他的日记,记录了很多,比如说吃不上饭,或者是有时候失恋了,或者是有时候这个地方住不下去了,要换一个地方住。但是即使所有的这些因素和条件,他都一直在写作,不停地写,只要可以写就写。
劳塔罗·波拉尼奥 · 现场中文翻译
当我看他的档案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诅咒,因为他没有办法停下写作。
劳塔罗·波拉尼奥 · 现场中文翻译
从小说的拼接,看见昆汀
问到最喜欢、影响最大的作品,劳塔罗分别选了两本。最喜欢的是《美洲纳粹文学》:为一批虚构的纳粹诗人与作家编写短小生平,这个构想本身就吸引他。影响最大的是《荒野侦探》,与他当时正在学电影有关。
对于《荒野侦探》,是因为当时我正在大学里面学电影制作,然后因为我要去剪辑,我会拼很多不同的片段,所以《荒野侦探》给我的感受是,罗贝托·波拉尼奥他把文学好像好多片段拼在一起。
劳塔罗·波拉尼奥 · 现场中文翻译
他还喜欢书中人物的追求。阿图罗·贝拉诺带着父亲的化身,又让他多了一层亲近。许知远顺势问,如果找一个电影导演比父亲的风格,会是谁?劳塔罗回答:昆汀。
年轻时,劳塔罗也想逃开父亲的影子,走自己的路。后来慢慢意识到,那影子始终会在,只能学习与它共处。
许知远也重新解释,为什么没读熟作品仍愿意来见面。人与书的关系,不一定从第一页开始;见到一个人,听见他的家庭与生活,也可能让等待多年的阅读终于发生。书不是一件已经错过的功课,还可以在未来与自己相遇。
现场算起年龄,波拉尼奥去世时五十岁,正是许知远眼下的年纪。那股以为已经减弱的战斗精神,仿佛又被激发。重叠的记忆和经验,每个人都在面对;难的是不要在信息里丢掉自己的声音,不断借别人的语言表达自己。
我觉得他身上那种对自我声音的那种坚持和独特性,对我来说就变得更强烈起来了。我觉得他会是一次对我的一个提醒,我很感谢的。
内在紧张、对抗,日常却可以温和、轻松。这次谈话使两面同时出现,也让阅读的愿望更具体了。许知远仍承认需要花力气进入那种语言,但现在,他更期待有一天真正读进去,再兴奋地告诉别人。
南宁,是一场远方的想象
回看纪录片,最留在心里的,反而是游戏店、咖啡店、杂货铺老板的讲述。他们见到的不是文学史上的先锋,而是一个腼腆、温和、在附近生活的人。正像儿子记住的游戏,普通邻人的视角,为作品之外补上了另一个波拉尼奥。
节目最后朗读同事找到的小说《眼睛的轮廓》。小说里的中国军官在日记中写到南宁、村庄、医院和剪报。接下来的场景,都是这个虚构人物笔下的世界。
清晨拉开窗帘,远处山坡有火光;火车从森林和农田之间消失;来访的政治委员看到房间里的异常情景,匆匆道别。医生来谈日记,年轻教师谈学校与图书馆,村民又一起走向森林。叙述看似没有头绪,却总让人等着下一件事。
一条关于火山湖怪兽的新闻,也被放进日记:巨大身躯、鸭嘴、来历不明。现实报道、孤独感与奇异想象混合,形成一种比完整解释更有黏性的气氛。主人公不断剪接新闻,试图面对无法理清关联的世界。
许知远喜欢的正是这种创造气氛的能力。一个在西班牙写作的人,如何凭遥远的信息想象南宁,又让中国读者感到某种熟悉?未必每一个地点都准确,情绪却有自己的穿透力。
读到剪报,还会想到今天的流媒体:无数相互陌生的片段同时涌到眼前,离奇的事不断发生,却不自动形成理解。如何把它们重新组织成属于自己的声音,又与前面谈到的写作方式相连。
对非常遥远的地方的想象……我过去对拉美那么多的想象,可能就跟波拉尼奥想象南宁是差不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