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里的一张吊床,找到自己的石头、自己的诗刊,以及不必被看见的生活。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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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一张吊床,把马尔克斯带了回来
骑车穿过将府公园去上班,没戴眼镜的许知远先看见树林里一张吊床,接着才辨认出一对老年夫妇,正在那里晃来晃去地玩。两个人看起来七十岁上下,消瘦、健康。还没完全看清,马尔克斯小说里的场景已经冒出来了:怎么那些人总爱躺在吊床上?
由这对夫妇,想到《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晚年才走到一起的阿里萨与费尔明娜。少年时热烈相恋,后来分开,费尔明娜进入更符合社会规范的婚姻,阿里萨则一边经历别的情感,一边坚持自己仍在等待她。听说她丈夫去世,竟立刻去求爱,当然被骂了出来。时间再往后走,他们才重新相遇。
年轻时读小说,记住的多是冲动和冒险;到了五十岁,许知远开始留意另一种细节。阿里萨小心维护身体,不要受伤,不要摔倒,因为还要等到那个被重新爱上的时刻。
我想阿里萨那种,一方面心中是熊熊的一团年轻,比年轻人更猛烈的烈火;一方面要小心翼翼地处理自己身体的机能的问题。我觉得那个感受让我觉得非常非常地有意思。
讲到朋友制作的老年生活纪录片《前浪》,许知远想,里面那些爱情、争执和日常,也许就是河南、东北、江南版本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眼前社会却常把青春缩成一种可展示的外表。老人、中年人都努力像年轻人,年轻人又假装青春永不结束;运动、姿态和活力,容易变成给别人看的东西。那张无人围观的吊床,提供了另一种更安静的生活画面。
你推的石头,究竟是谁的
年龄最终会让人面对衰退,于是保持青春的努力,像西西弗斯不断把石头推上山。石头还会滚下来,过程也未必因此没有意义;问题在于,那份意义究竟从哪里来。
但是我们很多时候推这个石头,我们是想让别人看到我们在推这个石头,而且我们只推别人看得见的石头。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石头要推。怎么能找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石头?
从前大家练马拉松,如今又追逐新的体能项目。许知远想问的是,自己究竟真的喜欢,还是想让别人看见?
吊床把思绪带回拉美文学,也让他想到那些原本被强大叙事压住的生活。真实经验一旦得到表达,未必先要符合外界熟悉的框架,就可能产生力量。
所以说我就在想,我们自己去做那些不被他人所注视的事情,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而且去表达一些并不立刻被他人理解的事情,也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抓蚂蚱,也是一种知识
做费孝通的片子,许知远又读到《乡土中国》里一个小例子。逃难到云南的教授家庭,孩子识字、算数很快,周围人便觉得教授的孩子聪明。但放学去田里抓蚂蚱,情形立刻反过来:乡村孩子熟门熟路,教授的孩子什么都不会。
家庭里有书,自然更熟悉文字;在田野里长大,自然更懂那一套经验。被评价为“聪明”的东西,并不是脱离环境的能力,只是其中一类知识更被认可,也更有权力。
但人生其实好多……我们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我们很多的支撑的都是抓蚂蚱的知识。
这不是在反对书本知识。只是走到社会里,生活不再是一本范围固定、答案明确的书,人与外界打交道的本领、对具体事物的理解,也在支撑日常。学习成绩并不能替所有这些能力排名。
同样,一种品质获得多大回报,也与时代有关。八十年代可能奖励对诗句敏感的人,金融热潮奖励对数字和市场敏感的人,另一些时候则奖励善于展示自己、具有网红特质的人。一个人被放大,不一定说明其他能力突然失去价值;它恰好受到当前机制的认可。
让许知远不安的,是过去珍惜的谦逊、克制和爱惜羽毛,有时反而显得吃亏。价值尺度错乱,人不断受刺激,也会感到难以安睡。他把前一期“催眠时代”的话接过来:这同时也是一个失眠的时代。
所以这时候我觉得,我不知道,可能那个吊床勾起我一些感想。就是那个吊床,我觉得可能比起来,每个人找到自己的西西弗斯的石头去推的同时,每个人要找到自己的吊床。
不过,说到“回到自身”,许知远又觉得,这也容易成为套话:自身到底是什么?桌边一份朋友送来的诗刊,让话题有了新的去处。
南宁的一份诗刊,也是小小的吊床
小古是个保留着往昔生活习惯的湖南文学青年,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江湖气。他送来南宁诗友自己印的《自行车》,这份诗刊从 1991 年持续下来,已经走过三十五年。许知远翻开它,觉得每首诗都像写作者生活中的一张小吊床。
上一次还在谈外省如何渴望中心,如今网络里的中心叙事却像《沙丘》的沙虫,挟着巨大力量冲过来。即使无法加入,大家也忍不住评论几句,非要证明自己与它有关。可热闹有时只是情绪暂时爆发,并不必然值得每个人参与。
我觉得这时候守在边上,守在自己的小小的吊床上,就好像变成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我觉得这个《自行车》,他们印的这个可爱的诗集,就像一个在南宁的小小的吊床一样。
说到南宁带来的悠闲感受,他想起旅行新蜜蜂。这里响起《金风玉露》,音乐过后,他继续翻读《自行车》里的诗。
随机读到的诗,让注意力从那些巨大声音里移开。《所有的颜色正在消失》由食物、颜色和味觉展开,写到艺术被占有、审美如何穿过不同生活空间,以及孩子怎样在屏幕里接受越来越单一的世界。许知远惊讶,一碗面附近竟能发现这么多东西,又笑问作者,难道就是为了吃碗面写出这些吗?
《舒先生的某一天》则把衰老、死亡与欲望并排放置:准备参加追悼,学习怎样礼貌地表现悲伤,接着仍想约人喝咖啡。那种幽微的转折,让他又想到开头的阿里萨。另一个片段里,父子面对一盘预制菜,话题忽然扩展到人和世道是否也像被预制;日常物件里,有刺,也有笑。
读到飞牛的《梅岭》,场景变得更静。上班日午饭后,写作者去附近古冢坐一会儿,阳光很好,墓里的人安静得不再赞美阳光。许知远喜欢这些末句,喜欢一句话怎样改变前面整首诗的气氛。
三十五年的坚持,与不可替代的写作
翻到诗刊前面,还有一篇三十五周年编辑手记,写这群人如何在南宁把诗一首首印下来。
手记强调反对伪饰、捍卫个性与写作不可替代性,回到语言,同时拒绝封闭。它并不要求边缘只能固守自己:个人声音可以对抗喧哗,写作仍要保持开放。
我们依然相信,诗歌不需要拯救世界,它只需要拯救每个愿意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语言的写作者。在一种自由自在的探索之中,我们将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写作。
朗读
读完手记,许知远感谢《自行车》。自己虽然不写诗,也在这个下午受到了慰藉和鼓舞。
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所谓叶芝说的「万物分崩离析,中心难以维系」。所以与其非要去找那个中心的声音,不如去找到你、属于你自己的一个吊床,你的自行车,而且安心地去骑它,安心地躺在上面。
说到这里,许知远才发现,本来想讲费孝通,竟一路扯远,索性笑自己“中心已然崩溃”。接下来,读一封听友来信。
一封来信,把王小波和旧报纸带回来
来信从王小波讲起。听友的母亲是北京知青,喜欢那种理性、讽刺而不彻底绝望的文字。受母亲影响,听友初中就读《南方周末》上的王小波专栏,至今记得 1997 年那个买菜回家的周末:
回家的路上,母亲双手提满蔬菜,我空出了双手,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想找他的专栏。但这一次,我看到专栏作者的名字被打上了黑框。
听友来信
我对妈妈说,王小波去世了。我们两个人同时陷入震惊,或许对母亲的冲击更大一些,毕竟他们是同一代人。
听友来信
我们就这样走在回家的那条干燥的土路上,尘土飞扬,沉默了很久。30 年过去,这一幕依然异常清晰。
听友来信
后来,他们会留意气质相近的作者。读到《经济观察报》上许知远的文章,像在人群中对上某种暗号。互联网早期的“王小波门下走狗”之类玩笑身份,也成为一代读者的文化认同。
听友没有停在怀旧,接着“顶着锅盖”说,许老师这些年好像没太大进步,最近的谈话仍在讨论三十年前的问题,也可能是自己的精神路径已经固定。许知远读完,一边让他赶紧“无脸逃走”,一边又认真感谢这段母子记忆。
我觉得你还是……你说我没有进步,你主要是你对我缺乏理解,你再了解一些就会好了。但没关系的,谢谢你的回忆。
被逗起的还有自己的旧事:年轻时模仿王小波的笔调,给《南方周末》写短文章,朋友迟宇宙做编辑,帮忙发过几篇。具体稿费已记不清,但对每月生活费只有两百多元的学生,确实是一笔巨款。一个可以投稿、得到回应的地方,也参与了年轻人的生活。
节目最后又说起王小波:在九十年代的知识生活里,他始终是个有独特魅力的局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