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书店的暂别,也是读者、同事和一段城市生活的集体回望。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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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给地球游民续航的基站
7 月 26 日,杭州乐堤港单向空间将暂别读者。得知消息后,读者留下了许多留言。许知远先读起其中最喜欢的一条:
「我家附近开了一家西西弗,公司楼下有一家书店,每个月有两天会去一家独立书店打卡,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单向。单向甚至是我在杭州的一个锚点,是在地球的一座基站。每次从单向出来,好像又可以续航几天。希望许知远可以发大财,慷慨救助我们的地球游民。」
听友来信
读到发财的愿望,许知远回应:自己当然也想发财,只是不知道怎么发。能让读者在这里“续航”,倒正是当初开书店时的心愿。这位读者还记得,刚毕业那年,朱敬一在二楼玻璃上写字,把“好书店不畏流浪”漏写了一个字,成了“好书店不畏浪”。这几个字在玻璃上留了七年,直到告别时,又被读者写进祝福里。
另一位读者的记忆,随着搬迁延伸到不同城市。2019 年在北京实习,每天下班都去单向看书买书;后来去成都、广州,重返杭州,再搬到苏州,又一次次与单向相遇。每到一座新城市,能找到这家熟悉的书店,总让人高兴。
这位读者还记得,从下沙大学城到书店,要转很久的公交车。那时杭州地铁还没有这么方便,那年的夏天也一去不回了。读到这里,许知远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去书店的路。
去书店的路,也是年轻时光的一部分
你说从杭州的下沙大学城到书店,转很久的公交车,我也记得大学时候我们要骑很远的车,去当时美术馆后街的三联书店、商务印书馆。年轻人有好多时光无处打发似的,但是那个过程又有点落寞,又有点兴奋,让我想起我的大学时光。
读者 Maggie 的周末,则是在书店里慢慢度过的。在拱墅工作五年,她几乎每周都来。两次 gap、两次重新出发,都有这个可以安静坐下来的地方陪伴。离开杭州后,最舍不得的,是找不到一个同样能读书、喝咖啡、想想自己的空间。
许知远说,自己其实害怕书店变得过于热闹,满是游客。理想中的空间,应当留下许多安静角落。读者的记忆里,三楼儿童区的一本《甘地》让人认识读库,之后一路读下去;这里也有育儿活动、亲手制作的耳环、刘东明的演唱,以及父亲节、母亲节挑选的贺卡。一本书带来另一本书,一次活动带来一个新朋友。
有人喜欢秋天、冬末和春初来,看累了,就坐到运河边晒太阳,看船与散步的人。还有一位做出版的读者,明知网上买书便宜,每次仍会带走一本,有时几本,希望用购书支持纸书和实体书店。这份留言让许知远想到,喜欢的地方究竟怎样才能留下来:
其实你放在另一个角度来看,它不仅是一个所谓的新时代到来,或旧事物留不住,而是说所有的事物其实它都需要对应的注意力的,需要某种刻意的维护的。没有什么美好的事物它会自然存在的,它都需要非常多的精心的维持、更新,就像你收拾屋子一样,你的屋子它很快就会杂乱无章的。
乐堤港店怎样维持下来,也是单向这些年一直面对的问题。故事要从开店时说起。
从两百平方米,到运河上的大船
出发时,团队刚靠《单向历》挣到一笔钱,信心也跟着膨胀。那时大家谈理想书店,常提诚品和茑屋。书店不仅卖书,还可以集合不同品牌、呈现一种生活方式;单向也不甘心永远只做小空间。乐堤港提供机会,于是从过去的一两百平方米,一下跨到了约 2800 平方米。
原本只打算做两层,后来又追加装修,做成三层。杭州运河边,这个庞然大物在许知远眼里像一艘即将驶出去的巨无霸。新同事加入,文学奖和开幕酒会办在同一天,各式各样的客人把三层楼填满。一位上海朋友拉着他的手,感叹这样的书店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回头再想,那个隐喻也包含过度的欲望。
那天我喝了好多啤酒,我记得,然后又兴奋又疲倦,觉得我们在杭州有了一个开始。而且它不仅是杭州的开始,我们的开始也是单向的一个新的出发点。当天营业额好像 10 万块,那一天,没想到那就是我们的顶峰。从此我们以为日日是好日。
当时的兴奋有更具体的背景。杭州有西湖、白居易、苏轼的古典传统,也有江浙商业、电商和网红文化,但这些层次之间,并不自然生长出许知远期待的文化生活。他希望书店成为一种不同的存在,让读书、讨论和新的相遇有自己的空间。
最初一年确实不错。可热闹的一天,与足以维持一家大店的日常,是两回事。高峰时有四十位同事,要卖多少本书、多少杯咖啡,才能撑住这样的体量?回头看,他承认团队的管理和商业经验都不足。疫情接着到来,零售业遭遇巨大挑战;即便后来恢复营业,也有很多东西没能回到从前。
灯火通明,却不知怎样重新启动
书店之外,十三小酒馆开业也曾带来一个兴奋的高峰。那一天来了八百个人,同事在场内跑来跑去,忙得热火朝天。可回忆里最热闹的,又是开张的第一天。有人说,开店最容易聚满人的,是第一天和最后一天;许知远不知道这话是否真有规律,却很难不想到自己的经历。
后来到杭州出差,许知远总住在旁边的酒店,晚上去小酒馆坐坐。有时独自喝一杯,有时和两三个同事一起。三层书店灯火通明,旁边蒸虾店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当时有时候亮亮蒸虾一天的营业额,相当于我们书店一个月的营业额。其实有时候也沮丧,可是我也没法去卖蒸虾。
原本想象中会驶入运河的书之船,似乎失去了动力。几拨同事和管理者接力,始终没能让它重新启动。许知远也说不清,是自己还没找到办法,还是这片水域暂时不适合它。
我们当然签了 8 年的合约嘛,要完成这个合约,我们必须要在别的地方更拼命地去有更多的营收,能够维持这家店。它是一个不断吞噬现金流的一个巨大的空间,这是一个巨大的、好像搁浅的航船,又是一个吞噬现金流的一个地方。
同事逐渐减少,搭档也同样感到无奈。大家开始尝试新的书店业态和经营方式;但在乐堤港的小酒馆里,许知远仍有独自喝闷酒、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一份剧本,和一个关于改命的玩笑
偏偏在这些时候,出差又会碰见一些人,告诉许知远自己曾在乐堤港做成了什么。有的刚毕业,在三楼写商业计划书,后来拿到了第一笔投资。其中一位创业者,做的生意尤其让他意外:
最牛的一个创业者跟我说,他是做 AI 命理的,AI 命理,然后说很多大公司会找他去给他看风水,说在单向度过了好多时光,最初创业的时候。我想你也不帮我们乐堤港店改改命。
在乐堤港写下的,还有电影剧本。《春江水暖》导演顾晓刚告诉许知远,关于富春、富阳的故事,曾在这里动笔。这让许知远觉得温暖:给年轻创作者提供一个空间,本来就是开书店想做的事。
小酒馆主理人举杯也让许知远意外。外表酷,像摇滚乐队主唱,讲话却温柔得很;原以为他最关心酒吧,熟悉之后才知道,他真正狂热的是书:喜欢挑选、摆放,把它们安顿好。下一步,乐堤港留下的书将运往良渚,也希望由这样爱书的人,让新的空间更像书的殿堂。
因为单向其实也从来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其实它更多的是一个流动的精神,所以这精神它仍然在继续的,某种意义上在继续的生长。
从圆明园到乐堤港,单向因不同原因关过店,也不断在新的地方落脚。苏州、广州、宁波又有了新店。这次告别依然格外伤感:许知远真正接触杭州、认识这里的朋友、与一批新同事开始工作,都是从乐堤港开始的。
暂别的,还有一起工作的人
闭店的感伤,又叠着同事 Echo 暂时离开的消息。单向这些年能在商业上发展、维持运转,离不开她把文化与商业编织在一起的能力。许知远希望这只是几个月或半年的 gap。说起前一晚大家去唱歌,Echo 唱了《舞女泪》,他忍不住笑:那大概是她和自己品味最接近的一次。
这样的暂别,以前也经历过。于威、张帆曾去搜狐工作,后来又和许知远相聚。单向一直希望像一个学院、一个开放的大家庭,让人找到工作的意义,也找到友情。有时因此没那么高效,工作与生活的界限也不太清晰。可离开单向和《十三邀》的团队,许知远又常常意识到,自己相信的价值和习惯的表达方式,在社会里只占很小、甚至边缘的一部分。
做少数派,仍让他感到兴奋。单向维持二十多年,还能保留这些诉求,已经是值得珍惜的事。对于愿意来这里工作、认可这些价值的同事,他心存感激。说到离开的人,他有这样一个愿望:
我是非常希望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同事,他离开的时候,能带有一个不一样的自我离开,或者跟他到来之前的不一样的自我。我希望单向能够给他增加一些东西,当然不仅是工作能力,也有对世界更多的一些感知,对他人的更深的一些理解。包括我也希望他带着更强的对生活本身的信心离开,他能在一个新的环境中有一种新的绽放。
但单向也未必总能给优秀的同事足够的空间。许知远反省,几位创办者或许成长得不够快,让人感到逼仄。如果外面更辽阔,他希望同事能去飞翔;以后带着新的经验回来,也欢迎一起改变这个组织。
说到再坚持二十年,许知远算了算,到时自己也才七十。过程中还会有新一代管理者、领航员,让船继续开下去。得知乐堤港闭店的消息时,他恰好听到了 Neil Sedaka 的《Oh! Carol》。那种青少年式的喜悦,让他想到暂别之后的生活。这首轻快、可爱的歌,原本想放在开头,最后留在了结尾。
所以欢乐会很快再度到来的,你们相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