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高一生的音乐,翻开费孝通《逝者如斯》。一位小学老师、一位会争辩也会照顾孩子的朋友,在两篇悼念文章里重新走近。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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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遇见“杂写”的费孝通
咖啡馆外是梧桐树,耳边是邹族音乐家高一生的曲子,手里是一本旧书。音乐与文字凑在一起,许知远度过了一个感觉格外敏锐的下午。
这本书叫《逝者如斯》。费孝通不大把自己称为作家,宁愿说自己“杂写”;许知远却在这些篇章里发现极细腻的观察,与过去首先想到《江村经济》的印象很不一样。老师的房间、朋友的手势、一次没有说破的悲伤,都有生动的形状。
这一期主要读两篇文章。前一篇《一封未拆的信》写老师沈骊英,后一篇《物伤其类》悼念陶云逵。两篇中的第一人称都属于费孝通,许知远在朗读之间插入自己的回忆。
女学校里,手中没有戒尺的老师
在昆明附近与友人交谈,费孝通偶然听到小学老师的近况,苏州的旧景忽然清晰起来。朋友有些诧异:沈先生不是在女学校教书吗,怎么会教过他?原来体弱的孩子被母亲送进振华,成了少数男学生之一。
母亲希望女学校少一点欺负人的武力。费孝通记得别的老师打手心、罚站的威严,沈先生却会笑着牵他的手,把他带进房间。房间的细节已经淡去,窗外满墙黄色迎春花却没有忘。
可是这个老师却会拉着我的手,满面是笑容,是个手里没有戒尺的人,这事我不太明白。我想,我那时一定没有勇气望着她的眼,不然,我怎么会现在只记得满墙的迎春花呢?
费孝通《一封未拆的信》· 节目朗读
算学课上,题做得快,却不愿复查,把数字写错也是常事。课堂外的世界更有吸引力。老师没有惩罚,只看着忙乱的孩子摇摇头,问什么时候才能定心做一道题。
其实我的心哪里是在做算学,课堂外的世界在招惹我。可怪的是,沈先生从来没有打过这个顽皮的手心,或禁闭过这个冒失的孩子。
费孝通《一封未拆的信》· 节目朗读
写了五页纸,却再没有人拆开
离开学校之后,学生很少再想到老师。直到友人说起沈骊英的工作,才知道那个记忆中仿佛已经定型的人,二十多年里一直在生长:成了母亲,也投入麦种改良。实验需要一朵朵花细心处理,一次粗心,可能就要多等一年。
战乱、家务与疾病都没有让这项工作轻松起来。听到这里,费孝通回到魁阁,写了将近五页的信。想告诉老师,曾受教育的孩子并没有完全忘记她,也在另一个实验室体会工作的疲乏。
我想,任何一个老师在读着她多年前学生的信——一封表示世界上还没有把老师完全丢在脑后的学生的信——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
费孝通《一封未拆的信》· 节目朗读
信寄出去以后,他数着日子等回信,等来的却是老师去世的消息。再过些日子,原信退回,多套了一个信封,没有别的话。
这不是开迎春花的世界,但是波光闪烁处,还不是开遍了这黄花?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寄出的信退了回来,加了一个信封,没有加什么字。再没有人去拆这样一封信,我把它扔入了炉子里。
费孝通《一封未拆的信》· 节目朗读
忘了名字,温柔却还记得
许知远读完,眼前也像长出了迎春花。昨天窗外是梧桐,今天是红墙,文字把两个不同的空间接了起来。小学老师的记忆随之浮现,但他转过五六所小学,很多姓名已经记不清。
音乐课上自己五音不全,仍然记得老师的温柔;某段学习成绩很好的日子,也记得班主任的厚爱。回老家又见到母亲的同事,当年的乡村学校只有几位老师,什么课都教。
名字遗失了,受到照顾的感觉却可能留得更久。他想听听听众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也想到父母把孩子交到学校时,那种对老师的信任。费孝通的一封旧信,读到这里,已经牵出了许多人的小学生活。
古庙里的人,与会烧香的实验室
《物伤其类》从陶云逵的死讯写起。费孝通记得初听说魁阁住着一位陶先生,后来在等车时遇见:短裤、旧帽、烟斗,近视眼镜后挤在一起的五官。名字被旁人叫出来,才把眼前的人与传闻接上。
两人其实更早见过。费孝通年轻时在实验室量骨头、做研究,觉得无聊,弄来一只香炉,烦闷时就点香;陶云逵曾由老师带来参观,临走摸过那只不太合时宜的香炉。多年以后,车上的攀谈又把关系续起来。
陶云逵的住处不讲究,客人来了忙着找茶具,推一推床上的被子,先烦恼怎么办,随即又说“不管它”。诗、画、音乐都有才气,费孝通劝他做艺术,他偏要与自己的性格较劲,坚持做科学。
他有时也承认:『我父亲是个画家,可是我就不愿意像我父亲一样。』『这是一个研究遗传的人说这话?』我接着顶住他。他笑了,使我想起抚摸香炉时的一笑。
费孝通《物伤其类》· 节目朗读
辩得不痛快,仍要去同一场讨论会
昆明遭轰炸,陶云逵的陋室被炸起的土掩成小丘。研究室随后搬到乡下,进入他住过的古庙,魁阁由此也成了共同工作的名字。生活与研究放到一起,学派差异不再只是纸上的分类。
德国与英国的人类学传统,重视的方面不同。在讨论里,各自尽力申说,也不能放过对方有道理的地方。住处离魁阁都有一段路,遇上雨天泥泞,仍然赴会;争到不愉快,也承认自己喜欢这样的交谈。
但是在和云逵相处的四年中,我实在领会到反对的建设性。当他离开云大时,曾和我极诚恳地说:『我确有很多时候气你,但是我们的交情也就在这上面建筑起来了。』。
费孝通《物伤其类》· 节目朗读
许知远正写到梁启超与论敌的辩论,对“相反相成”尤其有感。朋友并不只负责让自己舒服,重要的是争论之后,彼此不再和见面前完全一样。
「我是明白他的,他是个要求丰富生活的人。生活的丰富,就得有一个可以时常找到和自己不同见解的人在一起,这样才能引起内心的矛盾,有矛盾才有新的创造。」
费孝通《物伤其类》· 节目朗读
替朋友护住的伤痛,后来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会争辩的人,也会悄悄看朋友的孩子睡觉。费孝通在孩子旁抽烟,陶云逵严肃地让他熄灭;知道朋友曾有痛苦经历,谈话时总小心避开。爱在这些小举动里,不用先宣布。
他时常偷偷地看我的孩子睡时的安静、无邪的天真。有一次我在孩子身边抽烟,他很严肃地要我把烟灭了:『对孩子不好。』。
费孝通《物伤其类》· 节目朗读
后来两人从大理回来,朋友们留陶云逵吃饭,不忍告诉他家里已经发生悲剧。一路上仍惦记孩子,甚至说买小皮袄时忽然想不起她的身材。费孝通知道消息,想瞒住,却又无法让神色如常。
回到家,黑着的房间与朋友的慌张,让陶云逵终于明白。他痛哭,又说自己受得住,一遍遍责备自己。往后有一次,他们一起静静听妻子弹琴,没有人提孩子,屋里的平静却带着暴风雨后的冷。
最后一次见面,陶云逵一直送费孝通上车,似乎有话,终究没有多说。文章写到这里,学者的名字已经变成一个会笑、会争、会怜惜孩子,也会悲恸的人。许知远请听众再去读这两篇文章,随后让高一生的音乐接过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