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出版二十五年,许知远重读五篇序言,也重遇那个听老鹰乐队、骑破自行车逛书店的自己。读到自得处会笑,读到没有改变的部分,又有一点不安。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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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吃同事的零食,也是工作的快乐
老鹰乐队从青年听到中年,眼看五十岁,还在喜欢。办公室里,同事找到一包好吃的薯条,他凑过去吃一点;看着大家走来走去,又觉得维持公司虽然烦,这样相处也有开心的部分。
有时候觉得开个公司好烦,一个单向,然后要面对那么多的压力,要维持这个运转。有时候也觉得很开心,就能偷吃到同事的零食,看同事在那边晃来晃去,当然他们肯定也很忙。
于是想到流行的“一个人公司”:如果许多事情都能交给AI,整天只与电脑和手机相处,工作会更好吗?他没有忽略工作的压力,却不愿把它只当作应该从生活中剔除的敌人。初入职场时,他喜欢向年长同事打听七十、八十年代的经历;如今自己也成了那个年长的人。
过去并不比未来更容易被了解。老一辈见过的日子、读过的手抄本,对年轻人同样陌生。和朋友聊天又谈到九叶派诗人,陈敬容《群像》里人与人相互连接的情感,让他想到自己仍然渴望一种可以彼此呼应的群体生活。
北大东门,破自行车与冰咖啡
这次拿到的是《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二十五周年版本。四分之一世纪听起来很长,回忆却不是按年份展开,而是先由音乐唤出来:夏天下午醒来,打开组装电脑,听《Take It Easy》和《Hotel California》。
然后我就开始骑个破自行车,在北大东门的小胡同里——现在全都拆了——穿梭,去找到当时的万圣书园,就在书店里面东看西看,也没什么钱买,可能能凑钱买一本。当然还有雕刻时光,在北大东门,去喝咖啡,喝杯冰咖啡,对自己的未来好多好多期待啊,但又不知道怎么完成这个期待。我那个同学有人来找我去玩,然后就没头没脑的一个 1998 年的夏天。
书店里东翻西看,钱不够,偶尔凑着买一本;喝一杯冰咖啡,怀着很多对未来的期待,却不知道该怎样实现。住处、胡同、书店,有些已经消失。最初写下那些文章时,也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会成为作家。
稿子能变成书,靠的是朋友的推动。于威看到一叠打印稿,鼓励他出版;找出版社有过波折,最终野夫帮忙把书做出来。后来与这些朋友又一起工作了很多年,回头看,第一本书的起点并不孤单。
二十四岁,先想象七十岁的样子
第一篇序言叫《四十六年之后》。二十四岁的作者借博尔赫斯首次出书与多年后再版的故事,想象自己衰老以后的样子。今天读出来,许知远不时停住,笑自己爱用全名,爱引用大师,好像这样就能更接近那些伟大的思想。
只写了两年文章,也郑重地讲起“文字轨迹”的变化。年轻人的认真与自我夸大混在一起,读的人没有把这份尴尬抹去。序言末尾,那个年轻人给未来留下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形象。
你也应该会依稀看到 46 年之后我的样子:那时候我已经苍老,眼睛应该没有失明,可能也拄着拐杖,可能狂妄之气已经淡去,但是肯定依然严肃与认真,依然坚信伟大的思想与灵魂。
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初版序 · 节目朗读
他自己先笑出来了。序言里的狂妄今天读来可笑,想用写作确定生活方向的愿望,却没有同样轻易地过时。重读没有被处理成一次庄严的自我纪念,更像年长的人坐在年轻的自己旁边,一边听,一边插话。
五年、十年,写作的交换条件变了
《五年之后》写于离开报纸、投身杂志的时期。最初以为写作能帮助自己占有更丰沛的生活,后来却愿意为了一个段落,放弃阳光和微风里的整个下午。这笔交换是否值得,序言并没有彻底放心。
我在序言中总是故作老成与超然,其实内心仍徒劳地期待这本书能卖得像周杰伦的唱片那么多,而丝毫不会有埃德蒙·威尔逊式的担心——这位我五年前就爱上的批评家,曾经觉得他的书的平装本销量太大,大得足以使一个严肃的作家感到害臊。
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五年版序 · 节目朗读
到《十年之后》,更在意的是年轻人怎样处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怎样寻找自己的历史位置。物质和信息越来越丰沛,个人的声音是否也因此更清楚?他反而感到,它有时更容易淹没在统计数字、集体判断和通行规则里。
这篇序言也补上迟来的感谢。师兄的自印文集、编辑的暗示、朋友的鼓励,以及大学同学留下的老照片,共同把那段写作生活托住。一本书活了十年,作者重新看见的也包括当年帮过他的人。
二十五年以后,有些页恨不得撕下来
《十八年之后》很短。创业期间焦头烂额,再次面对读者仍把自己与第一本书联系在一起,心情既有安慰,也有失落:近二十年的尝试,似乎没有把那个北大男生完全改写。
即使年过四十,很多人还是把我与这本书联系在一起,似乎这近 20 年的尝试并无意义,我还是那个迷惘、焦灼、住在 28 楼的北大男生。
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十八年版序 · 节目朗读
新写的二十五年版序更坦率。旧书有生命力,带来虚荣的满足;重新翻阅,又被拖沓、自以为是和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刺到,恨不得撕掉几页。对青春的遗憾也互相打架:有时嫌自己不够大胆,有时又觉得辜负了图书馆。
一个年轻人想品尝一切,又总浅尝辄止;偶尔煞有介事,又总是露馅;想要一种鲁莽式的勇敢,却受困于自己的羞涩。他被整个世界诱惑,又被一种无能为力灼烧着,忧伤则如影随形。
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二十五年版序 · 节目朗读
读完几篇序言,正文还没开始翻,情绪已经需要消化。接下来插入的是与编辑张妮的谈话,另一位读者带来的问题,终于打断了作者不断回望自己的视线。
编辑读到预言,作者说那只是直觉
张妮觉得,书中的许多判断放到今天仍然成立。这个发现一面令人高兴,一面又让人沮丧:时代变了这么久,某些问题还没有解决。许知远的回答没有顺势把自己塑造成预言家,只说当时很多话都是直觉性的。
他们谈到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处在过渡之中,错过了从前,也没赶上未来。谈到第一本书出版的瞬间,他记起的却很具体:蓝色封面,放进常去的几家书店,很快出现在排行榜上,站在柜台前又兴奋又羞怯。
我其实现在也不太懂。就是我的一个内心的杂七杂八,对世界的各种各样的渴望,就是渴望名声,渴望被认可,渴望别人说自己有才华,然后渴望抒发自己内心那种迷惘懵懂的东西,然后渴望情感,它就是各种各样的渴望,然后渴望伟大的传统,渴望那种让人赞叹的智力的生活。
这些渴望常借思想和人物的名字表达,并不直接说出来。二十五年版会不会与年轻读者脱节?他没有把适应新一代当作首要任务,更在意当年的挣扎是否真实;真实的感受,也许会在别人的人生里得到回应。
包括我在这书里表现出的那种对世界的广泛的好奇心,对什么事都靠近一下、关心一下,它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一直就是这样子的,我现在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我就很意外。
完成它很痛苦,不完成更痛苦
这份连续性不意味着从未慌乱。早期互联网兴起,旧有的文化标准被冲刷,曾经相信的重要名字不再自动有说服力;后来技术与大众文化继续变化,AI又让漫长写作的意义变得可疑。五卷本《梁启超》,真的还值得花这么多时间吗?
但我越来越觉得,它就是我喜欢做的事情,它其实是我喜欢、而且我擅长做的事情。我感觉到有这种……就完成它带来很多痛苦,不完成它带来更大的痛苦。越来越接受这样的一种方式。
最初写书还寄托着名声、影响力和进入世界的愿望,现在越来越像一种学习:为了理解一件事,必须写它,让知识进入自己的思考,而不只是放在外面。
就是写作好像是一种保持我内在稳定性的一种方法,就是这样,就知道它帮我确认我是谁,我是怎样思考的。
读者留下的记忆却未必庄重。路内曾笑说“我特别烦你”,因为年轻时女朋友拿这本书来比较,问他怎么还没写出来。许知远也担心,大学时乱写的一本,最后竟可能成为自己卖得最好的一本书。
三十周年、三十五周年会不会还要再版?想着想着,又回到初版序言中的博尔赫斯。新的热情与原地踏步的担忧同时存在,节目最后把问题交回读者:这本书曾经怎样进入过你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