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聊费孝通,却在书架上翻到《当机器人学会工作》。一场边读边想的讨论,从会唱歌的人偶走到人工智能、工作的价值,以及技术许诺背后被忽略的具体生活。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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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临时换书,变成即兴读书会
开场的《征服天堂》带来宏大、向外开拓的气氛,手边读到的书,却让许知远对这样的气氛起了疑问。原本准备聊费孝通的随笔,因为没带资料,在书架前随手翻到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的The Machine Age,中译名是《当机器人学会工作》。
这位作者的三卷本《凯恩斯传》一直放在他的书架上。即使没有全部读完,那种漫长写作本身也曾给予鼓励,让手里的传记工程不至于轻易放下。对作者的仰慕,使这次随手翻阅带着私人感情。
我就在想讲讲这件事的时候,然后发现我没有带这些阅读材料,所以我就在书架上闲逛,一眼看到了这本 The Machine Age。当然翻译已经把它翻译成……叫《当机器人学会工作》,这完全是为了眼前的这么一个大家的忧虑感的书名,但是不重要。当我打开的时候,一下子就被斯基德尔斯基的这种雄辩滔滔所吸引。
随后读到的并非只讨论眼前工具的使用,而是追问人怎样想象机器:一边盼望被解放,另一边担心遭到取代。节目没有假装已经读完、掌握全书,而是保留一边读一边反应的过程。
会唱歌的人偶,与熟悉的未来许诺
一个古老故事先出现:《列子》中的偃师带来人偶,动作与歌舞让周穆王惊讶。远在现代计算机以前,人已经想象造出与自己相似的东西。许知远由此想到,飞行、速度、替人思考,各种新工具背后往往有很老的愿望。
所以你现在看到那些机器人的时候,你想想,他们在《列子》啊,3000 年前,其实在这里面都已经表达出所有的这个东西了。你说我们过去想飞行,我们创造了这个飞机嘛;我们想跑得很快,像马一样快,我们有火车、汽车。然后现在我们变成最大的一个革命就是:是不是有一个机器可以取代我们思考呢?我们可以很多事情就不去想了呢?
书中接着放入现代商业演讲:人工智能改善教育、医疗与供应链,让人从日常劳作中得到解放。节目关心的不是逐项否认这些用途,而是这些许诺如何被组织成一种几乎不容怀疑的未来。
企业争取投资,媒体争取注意力,评论者争取鲜明立场,不同动机可能共同把前景说得更极端。许知远读到这里很有共鸣,也承认自己还需要作者展开论证。有些批评觉得“说得对”,并不等于已经能独立说明它为什么对。
从向自然学习,到按技术的标准改造自己
书里对机器有两种相反的描述:它只接受人的指令,或它能拥有超出人的独立力量。两边看似争论控制权,却都容易让技术成为全部讨论的中心。随后一段历史回顾,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
古人从自然获取技能,织补想到蜘蛛,建房想到燕子;后来,向自然学习逐渐转向掌握自然。工具、实验与制度不断结合,技术开始持续地自我革新。
技术发展彻底让我们摆脱对自然的模仿。非西方的社会通过模仿西方学习了现代技术,而如今我们所有人都要通过模仿计算机学习技术。
斯基德尔斯基《当机器人学会工作》· 节目朗读
这段话让许知远想到图像与身体。修图先教人趋近统一的外貌标准,随后可能连身体也被当作需要优化的对象。一次朋友描述公司会议,几个月未见,许多人都瘦了;话题从技术改变外部生活,转向它怎样进入人对自己的判断。
在这里,他谈的是对这股风气的忧虑,并不是给出医疗建议。让他不安的,是人越来越像在自己的身体上设实验室,而对精神、欲望与生活方式的提问被挤到了后面。
从工作中解放,还是变成多余的人
节目翻到全书尾声。无需辛苦劳作的生活,是一种很古老的愿望;技术提高生产力,看起来终于让它接近现实。但节省下来的劳动,与每个人实际获得的休闲之间,并没有自动接通。
然而,随休闲的许诺而来的是多余的威胁。没有任何自动的机制可以确保技术产生的消费者剩余惠及每一个人。技术创新的持续威胁是剥夺越来越多的人口的就业、生计、地位、技能、用处和身份,并最终使他们变得多余。
斯基德尔斯基《当机器人学会工作》· 节目朗读
这里的损失不只是工资。一个人怎样被需要,怎样理解自己掌握的技能,怎样在共同生活中拥有位置,也可能随之改变。许知远读得越来越激动,因为这些问题很少出现在只强调效率的演讲里。
书中另一条线索,是把人和社会都视作可以优化的机器。当不完美只被当作缺陷,文化从人的局限、错误与矛盾里长出的部分,也会难以说明。读到技术让无法控制它的人像婴儿一样无力,他停下来,说自己面对技术革命时就有这种感觉。
哇,这太准确了。我们现在面对这种技术革命,就感觉自己像个 baby 一样,就非常无能为力。
为了遥远的未来,谁来承担眼前的代价
随后读到的是超人类主义、有效利他主义与逃离地球的设想。节目呈现的是书中的批评视角:如果未来能计算出无限多的生命和价值,当下具体的人会不会反而被看作可牺牲的代价?这些立场不能混成技术行业所有人的共同主张。
从更强的机器保护人类,到用更高一级的智能解决机器造成的问题,许知远听见一种不断向上推迟答案的逻辑。对未来的想象极其辽阔,对眼前的人却可能越来越抽象。
这种话多危险。我们一个多世纪的这种各种制度实验不就是这句话吗?我们为了未来牺牲掉现在的利益吗?多危险。
他担心的并不只是遥远的科幻情节,而是一种判断习惯:只用最终效用决定行动是否正当,把数量摆在人与人之间的实际关系之前。技术进步的许诺,到了这里也成了关于目的与手段的追问。
非常狭隘。人是多么丰富,难道只有创造那种可交换的价值才是重要的吗?
节目中的愤怒带着鲜明个人立场。阅读时保留这份情绪,也要分清作者的论证、书中引用的观点,以及许知远随时插入的评论,不能把它们写成同一个人的完整宣言。
回到眼前那个具体的人
读得太快、太激动,许知远停下来道歉,随后继续读到一段关于“细微处”的话。普遍的善很容易成为宏大的口号,身边的具体他者,却需要耐心、关系和现实的照料。
威廉·布莱克说得好:「要善待他人的人必须关注细微处,普遍的善,是恶棍、伪君子和阿谀奉承者愿意挂在嘴边的。」
《当机器人学会工作》引布莱克 · 节目朗读
这也把开场《征服天堂》的壮阔感拉回到一张书桌前。原来没有准备好的录音,最后成了一次共同翻书:读到有感触的地方停下,有不明白的地方也没有假装都想通。
他再次说明还没有读完全书,愿意之后接着谈。这期留下的是一种正在形成的判断——在技术巨头描绘的未来之外,个人仍然有自己的现实需要和对生活的想象。书合上了,问题并没有因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