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一间由茧房改成的书店，把话题带进评弹、红枣鳗鱼和一碗头汤面。翻开陆文夫，享乐不再只是宏大事情之外的余兴，而有了细密、具体的人物与滋味。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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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弹里，还有另一种二十世纪
开场听的是薛筱卿的《啼笑因缘·旧地寻盟》。曲调带着古老气息，背后的制作方式却很现代：从张恨水的小说改编，经过电台和唱片，进入当时的城市生活。所谓传统，并不总是停在原地的东西。
许知远近年开始对民间艺人、流行歌曲和做菜的人产生兴趣。大学时代习惯沿着鲁迅、胡适和现代思想的线索阅读，许多中国人的日常快乐，却被放在视野之外。纪录片《跳舞时代》让他看到另一幅三十年代的图景：老人回忆年轻时制作唱片，里面仍有兴奋、梦想和欢乐。
再想香港，严肃文学当然重要，黄霑的词和歌却同样进入很多人的身体记忆。听见年轻时熟悉的歌曲，情绪会一下子被唤起，这种力量让长期写文章的人也有一点羡慕。
我觉得可能是不是我内在有一种新的复苏，是我迟来的对日常生活的兴趣。我记得最近我读一篇文章，比较胡适与林语堂。他们都说要过有意思的人生，胡适的有意思是有意义，是 meaningful，你的每个事情、每个行为、每个言行，都有它的 meaning，它的意义。但林语堂说有意思的人生是 interesting，要有乐趣，没有那么多的负担。所以我在想，我的人生是不是正在从我总是要去找 meaning，再转向找 intere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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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笑因缘·旧地寻盟
薛筱卿的苏州弹词选段。选段取自《啼笑因缘》的爱情故事，借重返旧地追忆旧情与盟约。
茧房里的新书店，先被两道菜带进苏州
苏州的单向书店开在一丝厂的旧茧房。筹备期间，许知远也在想书店二十年之后怎样转变：除了经营方式，还要重新寻找与城市、读者和伙伴相处的方法。眼前的苏州，使这种思考不再只是抽象的管理问题。
在老苏州茶酒楼，两道菜先留住了他。双椒皮蛋里，沉淀的滋味被辣椒刺穿，味道层层叠起来；红枣与鳗鱼同煮，又让本来温柔的鳗鱼带上甜蜜。
另外一个是他们那个鳗鱼。我第一次吃到的是这种，那个鳗鱼是用红枣和鳗鱼一起煮出来的。鳗鱼本来那个滋味就很温柔，加上红枣之后，有一种真是甜蜜的温柔，而且真是入口即化。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一个吃客，但是我一下就被……可能我也很容易被菜征服，但我尤其被这两道菜征服。
领班既干练又温暖，有一点老电影里的熟悉气息。听介绍才知道，酒楼与作家陆文夫有关，菜肴、书和画都在同一处出现。陆文夫把这里称作一本“可以吃的杂志”，编辑的思路也可以进入餐桌。
这一顿饭又把许知远带回书里。他去找《姑苏菜艺》，想读一段比墙上题字更完整的文字，看看那些滋味如何被写出来。
为一口青菜回来，为一季鲜味记住日子
陆文夫写苏州菜，从精细、新鲜、随节令变化说起。把鸡丝嵌进绿豆芽，细得让许知远忍不住插话追问；城里的菜园、黎明挑到巷口的菜，叶上还带着露水，把“新鲜”落成了看得见的早晨。
书中有朋友从北京调回苏州，理由之一竟是想吃家乡的青菜。头刀韭菜、青蚕豆、鲜笋、马兰头，不是随意排列的菜名，而是人们一年里等待的时令。哪一样错过了，这一年似乎就缺了一点。
七年前，我有一位朋友千方百计地从北京调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为了回到苏州来吃苏州的青菜。这位朋友不是因为莼鲈之思而归故里，竟然是为了吃青菜而回来的，虽然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也可见苏州人对于新鲜食物是视之如命的。头刀或二刀的韭菜、青蚕豆、鲜笋、菜花甲鱼、太湖莼菜、马兰头……四时八节都有食材，如果有哪种食材没有吃上，那老太太或老先生便要叹息，好像今年的日子过得有点不舒畅，总是缺了点什么东西。
陆文夫《姑苏菜艺》· 节目朗读
精细也不等于每天大宴。连吃几天宴席，老吃客会喊吃不消，想回家吃青菜；家常菜吃久，又会想到馆子里换口味。华与朴交替，才有滋味。
一席婚宴上的拔丝点心，则让苏州的手艺有了另一种形状。糖丝像云雾，透过去是青花瓷盆里的雪白“蚕茧”。厨师请陆文夫起名字，他取名“春蚕”。丝绸之乡与餐桌之间，就这样多了一道可以品尝的联系。
头汤面，值得一个人天不亮就起身
《姑苏菜艺》之后，是小说《美食家》。主人公朱自冶从民国走到改革开放，许多时代的变化落在吃饭这件事上。第一次出场，最强烈的念头就是赶到朱鸿兴吃头汤面；肠胃比闹钟还准，睡懒觉反而不适合他。
跑堂听完点面，会稍稍停顿一下，等客人继续交代吃法：面硬还是烂，汤宽还是紧，蒜叶要多放还是不放，浇头盖在面上，还是另装一盘“过桥”。一碗面有这么多细小的分岔，懂的人才听得出那一下停顿在等什么。
一碗面的吃法已经叫人眼花缭乱了，朱自冶却认为这些还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吃「头汤面」。千碗面，一锅汤。如果下到一千碗的话，那面汤就糊了，下出来的面就不那么清爽、滑溜，而且有一股面汤气。朱自冶如果吃下一碗有面汤气的面，他会整天精神不振，总觉得有点什么事不如意。所以他不能像奥勃洛莫夫那样躺着不起床，必须擦黑起身，匆匆盥洗，赶上朱鸿兴的头汤面。吃的艺术和其他的艺术相同，必须牢牢地把握住时空关系。
陆文夫《美食家》· 节目朗读
赶过头汤面，还要坐黄包车去茶楼。水、茶叶、器具、座位，都有考究。吃友们陆续到齐，先回顾昨日的美味，再安排今天的饭局。大菜、甜食、点心、汤构成完整的一餐，一个人难以吃全，所以美食家需要一起行动。
读到这些段落，许知远很想让陆文夫带自己逛老苏州，随即想到作家已经去世。小说里鲜明的人与城市仍在，真实的向导却无法再约来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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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夫与《美食家》
小说 · 陆文夫。《美食家》围绕苏州的饮食、餐馆与人物命运展开，写嗜好美食的朱自冶与叙述者之间变化的关系。
想和享乐主义者交朋友
朱自冶让他着迷，也勾起寻找人物原型的好奇。节目提到老作家们的日常，还谈起传闻中的“查家公子”：坐拥家产，不上班、不经商，生活的重要安排就是吃。有关原型的故事，仍是许知远读到后产生兴趣的线索，并非在这里完成了考证。
原本去苏州想找李鸿章的遗迹，结果忙着吃喝没能去成；这个人物一出现，寻找旧城的兴趣却又被点燃。他想请有这种遗风的人带自己玩，去看看那些精细乐趣如何留在今天的生活里。
开书店的参照也在变化。二十年前想到的是城市之光、Strand、莎士比亚书店，如今更想知道中国不同城市自己的故事。陆文夫能办一本可以吃的杂志，书店能不能也让评弹和食物走进来？
我就在想，我们单向在苏州也一定要怎么在地化。我想陆先生做了一个可以吃的杂志，我们是不是要变成可以吃的书店呢？
享乐过去常被他看成逃避现实的嫌疑，现在却越来越想理解细微的快乐。这也带出李渔：一个动荡年代里四处旅行、经营戏班，落魄时仍惦记鲜笋的人。沿着《闲情偶寄》去看看，或许比先把生活定义好更有意思。
四本小书的念头，和还没写完的第三卷
想写的东西越说越多。一次在南方酒店，屋里浓郁的番石榴气味，甜腻里带着腐熟，让马尔克斯笔下的气息突然具体起来。于是拉美又回到眼前，连着马尔克斯、略萨，以及这些作家对自己的影响。
流行音乐、李渔、拉美、郁达夫在南洋的踪迹，仿佛都可以写成小书，也可以一边旅行一边录节目。他兴奋地算着，够做好几年；随即承认，自己常常想过又忘了。
当然我就要回到我的《梁启超》第三卷了，我今天一定要把它写完了，我不能再拖了，已经拖到我非常非常难受了，到哪儿都带着它。它像一个在我内心绞动不安的一个……一个什么呀，一个吞噬我的一个虫子一样在我心中，太讨厌了，而且是一点都不迷人的一个虫子。哎呀。好，我去写第三卷了。
《梁启超》第三卷还等着收尾，走到哪里都带着，也在心里折腾。这份未完成的工作没有消灭新兴趣，却让节目以一个很日常的拉扯收场。临走前，他请苏州听众提供线索，希望新书店能与当地人一起长出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