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东钱湖畔,重逢青年时代仰慕的李欧梵。一次紧张的采访,几封坦率的情书,几杯白葡萄酒,让拍了十年的节目有了新的发现。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展开章节目录 +
一句“Yes, you are”,记了很多年
猫王的歌送给李欧梵与李子玉。这一次在宁波东钱湖畔拍摄,许知远又见到了青年时代一直阅读的学者。对他来说,李欧梵首先是一个愿意到不同地方生活、了解文化的人;有关梁启超的文字,也曾悄悄种下“世界公民”的想象。
年轻的李欧梵去欧洲寻找徐志摩的踪迹,谈文学,也把旅行当作求学的一部分。许知远三十岁左右见到这位前辈时,说自己也想成为一个free spirit。回答很简单:“Yes, you are.”多年后,他还记得被这句话认可的感觉。
两人相差三十七岁,他却想象,如果同龄,也许会成为一同旅行、吃喝、胡扯的朋友。这并没有让采访前的紧张消失:宁波很热,许知远出了一头汗,李欧梵也向摄影师说自己紧张。
我见他还是有些紧张的。我们这次在宁波拍他的节目,我们在东钱湖拍,我们聊了很多。我见他之前紧张了一头汗,可能当时宁波也很热。李欧梵老师跟我们的摄影师说,他也很紧张。我们俩这点真的很像,我们表面上都显得自由自在的,其实内心被一种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紧张所控制。
坐下来聊了十分钟,拘谨逐渐被谈论文学的快乐替代。郁达夫、徐志摩、本雅明进入谈话,腿脚的不便与时间造成的变化仍在那里,交流却让那个潇洒的身影重新显现。
情书发表以前,先决定留下谁的声音
接着读的是李欧梵与李玉莹合著的《过平常日子》。玉莹后来使用李子玉这个名字。节目先读书的引言,里面的“我”属于李欧梵;他想解释,为什么要把两个人的私信公开。
一封在飞机上写给朋友的信,被玉莹下机后拿给他看。他受到感动,留下了信。两个人后来共同生活所珍惜的真心,在这些并不为发表而写的文字里出现了。
1999 年,我不自觉地爱上了玉莹,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和真性情。她非但是性情中人,而且是在人到中年以后仍然真得令人直觉地想保护她。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感受,她的很多朋友,不论男女都与我同感。记得我告诉一位同事,也是玉莹多年不见的好友,她的第一句反应就是:“She is the most genuine person I know.”她是我认识的最纯真的朋友。
李欧梵《过平常日子》引言 · 节目朗读
李欧梵并不把两种写法看作一样。自己的信里仍带着知识分子的自我中心,玉莹的信却更直接。她不求知名度,愿意退在丈夫身后;也正因如此,他觉得更该让读者听到她的声音,而不是让她的主体性就此隐去。
这些信中的语言都是她的,风格和我迥然不同,甚至内中还常有些许广东话的语气,因为她久居香港,很少有机会说国语或普通话。她文字中的情韵不是粤语口语,就是古文,我读来反而更具感情上的张力。所以为了存真起见,字句极少更动,仅把真正涉及我俩隐私的段落删去而已。
李欧梵《过平常日子》引言 · 节目朗读
语言里的广东话语气、古文的痕迹,都被尽量保留。删去真正涉及隐私的地方之后,这些文字仍然是两个人日常相处的记录,不需要先证明它们具有宏大的思想价值。
邮件太慢,传真也不够
香港与美国剑桥之间的距离,使通信变得频繁。短暂见面后又要离开,从邮寄改成传真,仍然觉得不够;后来在新加坡相见,再分别,关系也随着每一次来往发生变化。
节目接着读玉莹的一封信。她问,临行时没有回头,是不是也很舍不得;接着承认,自己把生活拉得太紧,是因为怕受伤害。别人看到的喜悦面容,与内心的抑郁并不一致,被认真理解才格外重要。
我很善于隐藏真我,喜悦的面容后面是抑郁的心境。如果你不是如我,也有个敏感的灵魂,是很难看得透我的。所以我会深受你感动,因为你用心来了解我。我碰到一个知心的人,所谓人之相识,贵乎相知,故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你对我之相知,我要以真情待你。
李玉莹致李欧梵的信 · 节目朗读
信又突然俏皮起来。师兄鼓励她开心、做自己,她便举了一个不那么让师兄开心的例子:如果多交几个男朋友呢?
记得你曾多次对我说,最重要的是令自己开心,做回自己。可见你真正地关心我。因为如果我做了一些令自己开心的事,你未必会开心,例如我交了很多个男朋友而开心,你不一定会开心,但你仍然会鼓励我多交男朋友,可见你是真心待我好。
李玉莹致李欧梵的信 · 节目朗读
许知远读到这里连声说可爱。信的末尾并没有郑重其事地升华,而是问候对方的母亲,关心今天烧什么菜,还提议豆腐煮肉丝。爱意就在这些日常的照料和打趣之间。
拍了十年,忽然发现一直在拍爱
为什么当天想读这些信?因为刚刚与子玉聊过她的人生,也与欧梵长谈。拍摄结束后,团队坐在湖畔,白葡萄酒一瓶接一瓶,聊起一起工作的十年,问题随之浮出来:《十三邀》究竟在拍什么?
李欧梵老师、李子玉老师这次拍摄点醒了我:其实我们拍的是爱。李欧梵老师年轻时候先从大陆跑到台湾,然后从台湾去美国求学,然后换了很多大学。他的 50 岁之前,他是充满了对世界之爱、对知识之爱。他追寻徐志摩的痕迹,然后谈一些让他非常不堪的、苦恼的恋爱,他是对世界之爱。然后最后到他 60 岁之后,他投入到子玉老师身上,又是对一个个人非常具体的爱。一个个人也是一个整个世界,每个个体都是他的整个世界。
年轻时追逐远方、知识和文学,年长后爱着身边具体的人,并不是彼此割裂的生活。这个发现也改变下一次采访的打算:李欧梵身体容易疲累,就多留几天,给谈话足够时间,而不是把所有表达挤进紧张的安排。
许知远又想起一位七十岁的朋友。年轻时为了生计做过许多辛苦的工作,六十岁以后回到家,要写一部向卡夫卡致意的小说。没有完整的正规教育,也仍然可以在工作间隙找到属于自己的喜爱。
爱的背后都是要对自我的尊重,既尊重自我,又可以放弃自我。所以这集我非常期待,或许拍李欧梵老师这集也是《十三邀》的一个新的起点的开始。我们要寻找爱、给予爱,而且爱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从来不需要正确的爱,只要真实,真才是最重要的。
他本来就想写郁达夫、拍郁达夫,这次相见又让那个计划近了一点。所寻找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个人怎样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带着脆弱,也带着对世界的渴望。
给一只老羊配音,能不能也算新的开始
温柔的话题之后,节目忽然拐进配音棚。许知远给《绵羊侦探团》配一只老羊,带点英式、莎士比亚式的腔调,自以为聪明,台词不多。他先抱怨一句:为什么不让自己配年轻一点的羊?
其实很喜欢这份工作。小时候看译制片,罗切斯特、简·爱、佐罗,都先通过中文声音进入记忆。后来听原版,才发现同一个角色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声音也像面孔一样,能在听者心里留下形象。
然后我心中好多这种电台主持人的形象,也有一些配音演员的一些形象。而且声音很有意思,就是我说 voice 是有它的 image,就像你可能听我的播客的人,对我的感觉跟看视频、或跟看我本人是不一样的感觉。你的写作也是有 image,你可以想象作者是什么样,voice 也有,然后本人当然是所谓的那种视觉上的 image,也是有一种,它们是不同的,混在一起的。所以我就很想去创造一个有更多的那种 voice image,让我去感受。
配过的另一个角色是教授,开口就说“没来的同学请举手”。这次要成为老羊,他开始想象角色喝什么酒、上过怎样的学校,带着什么样的骄傲;自己的口音又让这份英式想象有点困难。
导演鼓励他声音特别,也指出未经训练的发声更像直接喊,所以没几句嗓子就哑了。许知远问自己能不能在这个行业发展,对方竟拿邱岳峰来鼓励他。他一边笑说上海人狡猾,一边认真惦记起另一期节目:去采访那些用声音造出世界的老配音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