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好的一天,借蒋梦麟的《西潮》读回一段连续的故事:留学生的报纸、孙中山的笑声、写不出的社论,以及节目在陌生人生活里留下的回响。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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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不足,像是连不起生活的点
这一期开口时,思绪还没有整理好。脑中零星闪过的东西,有的很强,有的很弱,难以连成一句完整的话。许知远从自己的睡眠不足,想到一种更普遍的感觉:每天接触许多信息,却很难把它们放进连续的生活里。
当天读到的一段政治心理分析,恰好也讨论连续性。分析把一种人生比作连续剧,人物有来处,经验会积累;另一种人生则像每天重新开始的单集情景剧,面对一个敌人,打完一场战斗,第二天再来。这里是他转述的阅读观点,并非对人物的临床判断。
他说,他在 1980 年代初接受《人物》(People)杂志采访的时候,被问到人生的哲学,他的回答是:“人是所有动物中最凶残的,生活就是一系列以胜利或失败告终的战斗,你绝不能任人宰割。”他说的是一系列战斗,不是一场战争,它是很多 battle,战斗。因为战争有总体的目标,有战略方向,有终局;而 battle 嘛,战斗只有眼前,一场打完了,下一场开始。
这让他想到《一战再战》的片名,也想到自己的焦灼:反应一刻接着一刻,未必形成故事。于是节目决定慢下来,读一段不被打断的书。听众曾说,会一边听一边画画、煎鱼;对读书的人来说,这个过程同样能让内心逐渐安静。
《西潮》里的年轻人,走进一间小旅馆
拿起的是蒋梦麟的回忆录《西潮》。这位后来接替蔡元培担任北大校长的人,在赴美留学时,同样面对两个都在急剧变化的社会。晚清中国的消息传来,加州的课堂与报馆并没有把他隔绝在外。
节目读到他参与《大同日报》的经历。与刘成禺一起办报期间,他们去见孙中山。回忆录中的会面不在宏大的会议厅,而在旅馆的小房间,家具简单,写字台和洗脸盆都进入了记忆。
比政治口号更鲜明的,是这个人的日常习惯:省下来的钱买书,读书很慢,也爱听笑话;谈起喜欢的食物,有鱼、蔬菜和中国菜。读到这里,许知远笑说,自己在这一点上倒和孙中山相似。
后来我发现,他对各种书都有浓厚的兴趣,不论是中文书还是英文书。他把可能节省下来的钱全部用来买书。他读书不快,但是记忆力却非常惊人,所以能博览群书,所以对中西文化的发展都有清晰的了解。他喜欢听笑话,但是他自己很少说;听到有趣的笑话,他总是大笑不止。他喜欢鱼类和蔬菜,很少吃肉类食物;喜欢中菜,不太喜欢西菜。他常说中国菜是全世界最好的菜。
蒋梦麟《西潮》· 节目朗读
书里还有演说的场景。听众不懂复杂的理论,演说者便从他们熟悉的问题入手,一问一答,把注意力带进来。对于回忆录中仿佛预见事件的说法,许知远也会停下来怀疑是否有夸张,没有把每一处回忆都当作无须追问的事实。
每天一篇社论,终于把兴趣写没了
留学生的生活并不只由大人物和大事件组成。两个人原本轮流写社论,尚且能兼顾学业;刘成禺回国以后,日复一日的任务落到蒋梦麟身上,最初的兴致慢慢被耗尽。
开始时我们俩轮流隔日撰写。我们一方面在加大读书,一方面为报纸写社论,常常开夜车到深夜,赶写第二天早上见报的文章。大学的功课绝不轻松,我们,尤其是我,深感这种额外工作负担之重。革命成功以后,刘麻哥回国了,我只好独立承担每日社论的重任。我虽然深深关切祖国的前途,但这种身不由己的经常写作,终于扼杀了我一切写作的兴趣。
蒋梦麟《西潮》· 节目朗读
许知远马上想到录播客。原以为胸中有许多话,到了必须交稿的时候,它们却未必肯出来。《西潮》把这种困难写得很细:有时思路像堵住的水管,有时词句散漫地跑开,抓不住主题。
另一个比喻来自投币机器。硬币一枚一枚放,机器能够运转;想把许多枚一股脑塞进去,反倒会堵住或散落。脑中念头太多,也可能如此。百年前写社论的烦恼,读起来几乎像给今天的录音现场写的。
我这播客是不是就这样的?我都怀疑了。
毕业后辞去报馆的工作,回忆中留下的是卸下负担的轻松。读到这些不那么光彩、却很熟悉的时刻,老校长的形象也不再只是一个书封上的名字。
从杂碎到筷子,异乡生活里的小问答
《西潮》继续写美国的华人生活。到不同地方接触读者,也会碰到对中国饭菜和餐具充满好奇的人。菜名进入英语以后,会变成怎样的想象?中餐馆里的“杂碎”,又让许知远联想到合肥与李鸿章的饮食故事。
有年轻人把燕窝理解成鸟巢,也有人认真问,用筷子该怎样喝汤。这样的提问带着对陌生生活的误解,回答却并不一定要严肃。蒋梦麟顺着玩笑说,可以用麦管吸汤。对话里的人不是抽象的中西文化代表,而是正在桌边相互打量、试着理解彼此的人。
视线再转到洗衣店。漫长工时、节省开支、向家乡寄钱,与革命募款的消息放在一起,书里呈现出远离故土的具体生活。许知远读这些细节,并不急着结束,前面连不起来的思绪,也在一个个小场景里获得了顺序。
也有许多华侨开洗衣店,一天到晚在忙着洗衣服,常忙到深夜。许多美国家庭喜欢把衣服送到中国洗衣店洗,因为手洗不像机器那样容易损坏衣物。这些来自天朝的子孙节衣缩食,省下有限的一点钱,把剩下的钱装在袋里藏在床下。但是他们却慷慨地捐钱给孙中山先生的革命运动,或者把钱寄回广东,抚养他们的家人与亲戚,同时使他们的故乡变得富足。
蒋梦麟《西潮》· 节目朗读
理发师想出门,小男孩说反了偶像
书放下以后,轮到最近的小插曲。同事去理发,听见理发师说起节目:从姚明的一次谈话,到金国威走出村庄的经历,陌生人的人生让他觉得外面的世界也许没有想象中可怕。他想出国看看,却未必清楚节目背后所有人的身份。
许知远听说以后,送了一本书,在上面写下“拥抱世界”。城市里的人同样可能困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离开村庄也未必就离开了那口随身携带的井。说到“舒适区”这个用得太多的词,他有点反感,但仍觉得熟悉与陌生之间需要来回走动。
另一次在电梯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认出了他,认真地说:“我妈妈是你的偶像。”孩子把关系说反了,随后跑开,这份直率却留了下来。有人因为节目鼓起勇气,有人用一句说错的话带来好心情,传播出去的声音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
这种回响并不要求时时积极。心情不好时,一本书可以陪一会儿;听着节目,鱼也许煎得更好,画也许画得更顺。还有同事要离开去游荡,许知远盼着他们带着新经历回来,把《下个路口见》送给他们。
别人认出的你,未必是你想象的那个人
节目临结束,又加上一段让自己清醒的小故事。路人喊“许老师”,似乎认识他,向朋友解释时,却只知道一个模糊的网络形象。被认出来的开心,与发现自己被怎样认识的错愕,落在同一个瞬间。
然后我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例证:你误以为别人了解你,其实别人了解的也跟你想的完全不同。
它和电梯里的孩子、想去看看世界的理发师放在一起,构成了不同方向的相遇。节目已经进入别人的日常,但留下什么,并不由录音的人完全决定。开头那团睡眠不足的思绪,到这里也没有被强行归纳成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