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伊朗老歌,唤回两位记者和一个未遂的职业梦想。重读卡普钦斯基与法拉奇,许知远从石油、宫殿与一支烟的细节,重新接近权力中的人,也想起自己为什么曾想去远方做记者。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展开章节目录 +
歌声里的故土,往昔并没有过去
Googoosh的《Hejrat》把这一期带入伊朗。许知远把她比作那个时代的白光、周璇或邓丽君:一个人的歌声,能够替许多人保存青春、日常生活,以及失去故土后的想念。
他想读Googoosh新出的回忆录。对于散居海外的伊朗人,她唱出的不只是悲痛,也有对往昔生活的向往。一个时代经过多年以后,仍会借歌声、照片和人的记忆重新出现。
这种怀念,并不意味着巴列维时代可以被简单写成美好旧日。在他的讲述里,高压统治与某些文化、物质生活的开放并存,社会中不同人群的处境也相差很远。后来的人回望过去,又会带着此刻的失望重新衡量它。
其实历史真的从未过去。
这一期录制时伊朗的新闻,让他想起年轻时买过的一本书。曾经搜集卡普钦斯基几乎所有英文作品的人,竟已经不记得那本书被自己放到哪里了。
本节相关 +

Hejrat
Googoosh演唱的波斯语歌曲,标题意为迁徙或离去。在第74期的聆听中,歌声与伊朗人的离散经验联系在一起。
国王的石油财富,清真寺里的交谈
那本书是卡普钦斯基的 Shah of Shahs,通常译作《伊朗王中之王》。许知远找来署名LQ的中文译段,重读这位波兰记者如何描写巴列维王朝末期的伊朗。
选读从石油价格的变化开始。国王许诺让国家迅速追上欧洲生活水平,购买技术与武器,外国政要与商人争相接近他、争取订单。财富进入一个国家,并没有自动变成每个人的生活改善。
书中把靠近国王而致富的人,与几条街外缺少水电的贫民区并置。一些人的钱从一开始就流向国外,另一些人的日常仍停在匮乏里。大规模的现代化承诺,与眼前极不均衡的生活,同时存在。
清真寺在这段叙述里具有另一重意义。它有可以走进去的庭院,人们在那里交谈、发牢骚,暂时离开官僚与警察的监视。政治变化不只发生在宫殿或正式会议里,也在这些人可以彼此说话的地方积累。
这里依据底稿保留下来的朗读大意串联,未把缺失的译文补写成原文。吸引许知远的,正是这种从细节走进权力结构的写法。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想写这样的书,兴奋得一边赞叹,一边半认真地想象自己认真写起来也许能接近它。
法拉奇把两小时的访问,写成一场戏
另一位被重新翻出来的记者是奥里亚娜·法拉奇。她的《风云人物采访记》曾是许知远这一代新闻从业者的重要读物,1973年对伊朗国王的访问,此刻又有了新的吸引力。
在他的记忆中,法拉奇不仅是新闻界明星,也是一位跨出行业的文化人物。访谈往往只有几小时,写出来却有相遇、试探、冲突与突然暴露的性格。
她最厉害的就是,当她去采访一个人物的时候,她把两个人可能只有两三个小时访问的,但她把她整个的访问就会变成一场戏剧一样,里面充满了那种戏剧性的冲突,问问题问得非常的直接了当,而且你看到里面一些片段,就是让你忍俊不禁。
这与今天频繁在社交平台上发表意见的公众人物不同。许多当年的权力人物,只有偶尔通过报纸或电视出现在公众面前,日常面貌藏在正式形象背后。法拉奇关注权力怎样改变世界,也关注权力怎样改造拥有它的人。
她的提问会逼对方离开熟悉的说辞,出现意外反应。许知远由此谈到记者与摄影师的共同工作:让已经被安排好的公众形象裂开一点,露出更复杂的人。节目所附卡什拍摄的丘吉尔肖像《怒吼的雄狮》,正是这段关于公众形象的视觉线索。
在埃及,听见对旧国王的怀念
谈巴列维时,许知远想起2010年的埃及之行。那趟旅行中,他意识到被推翻、流亡的伊朗国王最终在埃及去世;同时,又听到一些埃及人怀念法鲁克国王的年代。
被推翻时象征旧制度的人,后来竟被赋予优雅、自由的意味。许知远把这个记忆与社交媒体上的巴列维时代照片放在一起看:没有头巾的女性、与欧美相通的精英生活,很容易成为一种简洁的怀旧图像。
但照片之外,还有未能分享财富的人,以及反抗由何而来的问题。对不公的愤怒能够推翻一种秩序,新的力量却不一定兑现原先许诺的自由。
愤怒里面有某种对正义的寻求,但这个愤怒经常代表着所谓的当时的正义,也随时可能会转化成一种新的更大的压迫。
这里的回望,使他很难把历史当成已经结束的故事。即使想避开宏大事件,只顾自己的生活,政治与战争的变化仍可能以别的方式进入日常。关于未来的担心,是这次录音当时的感受;它与青年时代的阅读记忆,已经缠在一起。
“我能抽烟吗?”国王忽然换了神情
重读法拉奇,许知远认出自己年轻时模仿过的一种笔法。第一次见面,国王冷淡地伸手,没有笑容。采访者试着寻找让谈话继续下去的机会,转折竟是一句能否抽烟。
按照底稿记录的采访大意,国王听见这个问题后放松下来,谈到自己虽不抽烟,却喜欢烟草气味。宫殿里金杯、珠宝般的陈设,与这一刻突然变得日常的交流,被放在同一个场景里。
许知远最近看《逃离德黑兰》,也注意到人物在飞机、办公室等场合抽烟。他想到东欧旅行时餐厅里的烟味:走出来一身味道令人烦恼,却也带来某种奇怪的自由感。这个联想最终又回到采访桌前——面对最富有的国王之一,一个记者提出如此私人而平常的要求。
第一次访问未能满足法拉奇,她要求再次见面。第二次的谈话碰到书籍被禁、国王对人民的态度,以及信仰、现代化与专制之间的矛盾。面对无法归成单一面貌的人,她没有替他抹平冲突。
她还直接提出人们对国王的恐惧,以及独裁者的评价。许知远惊叹的是问题能够如此直截了当,而文章又不只是问答记录:人物的姿态、房间里的物件和气氛变化,共同构成这场交锋。
然后我怀疑法拉奇这些访谈录,可能也潜意识影响了我的工作选择,我现在成为一个采访者、对话者,但我远远没有法拉奇那种能力。
两种记者,和一个尚未实现的梦
节目最后,他把法拉奇与卡普钦斯基放在一起。一位以直接的提问制造交锋,一位以精细的观察与描述展开世界;两种方法曾经共同塑造他对记者生活的想象。
一个是一种咄咄逼人的问话,另一个是一种非常精妙的、细微的观察和描述,帮我描述了一个那么精彩和动荡的一个世界。
没能见过法拉奇,是一件遗憾。他想重新读她的书,也想以后去意大利寻找她的遗迹。这是一个尚未成行的愿望。谈到仍在伊朗工作的记者,他又期待有机会见面或连线,听他们讲眼前的见闻。
年轻时想做驻外记者的梦想,也被这次重读唤醒。如果真的走了那条路,此刻自己会在哪里?也许就在中东。
他邀请听众寄来在中东、伊朗或其他危险之地旅行的经历,也想知道不同国家里,谁像邓丽君、白光、周璇一样替人保存情感。异域不只带来见识,也会唤起内在的恐惧和希望。歌声开场,歌声背后的人与地方,仍是他想继续听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