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Sam Cooke的一首情歌,到春节饭桌上的白酒、书桌边的午餐肉,再到四十分钟的散步:写梁启超的人,正试着理解AI,也重新掂量自己的写作与生活。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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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太懂,却知道喜欢你
开场是Sam Cooke的《Wonderful World》。许知远喜欢五六十年代的歌,也喜欢其中从福音音乐带来的声音:歌手的经历、教堂里的布道与流行音乐,并不是彼此隔开的。说起马丁·路德·金的演讲,他想到布道者如何让声音带着情绪起伏,抵达人群。
歌声轻快,歌手的人生却并不轻松。他由Sam Cooke想到电影《绿皮书》:一个音乐人可以才华出众,却仍因肤色在日常生活中受辱。随后又把注意力转回耳边的歌曲。它并不展示渊博知识,而是用带点笨拙的青春口吻,确认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这让他觉得很像今天的人站在AI面前:数学、物理、化学、外语,知道的东西仿佛都不够用了。人重新成了一群高中生,却仍有无法仅用知识多少衡量的亲近与喜欢。
所以这首歌非常的 cute,拥有 cute 可能是我们在这个新时代最重要的竞争力了吧。
“可爱”先把一个庞大的技术问题放轻了。接下来的谈话,也没有立刻走向工具与效率,而是绕到眼睛、年龄和饭桌上。
近视与老花,没有互相抵消
一起拍摄多年的李老师,看书、看手机时会把眼镜推起来。许知远最初在旁边看着,后来自己也开始摘眼镜。他原来听说近视可以抵御老花,亲身遇到的却是两样同时到来。
我们经常会希望人生像对冲基金一样,hedge fund 一样,对冲一下风险。其实我们的人生大部分情况下都叫 worst combination,就两个最坏的结合在一起,是我们的人生。
最近一次对命运的具体感受,发生在春节去河南乡村拍摄的时候。坐到饭桌边,大家喝白酒,他并不怎么喝,却很难退出劝酒的节奏。每个人都先把自己的酒干了,再说你随便喝一点。
每个人都是说:我先干了,你随便喝一点点。
以为一轮已经结束,下一杯又有了新的由头;一个人刚离开,另一个人接着来。热情和众人的目光一起围过来,陌生人得给这份热情找一个容器。几杯下去,出门又遇上一阵冷风,酒劲像迎面的一记重拳。回到房间,一头睡下,身体先替他理解了什么叫“命运的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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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游荡地图 ↗把时间用来推石头,还是看风景
眼睛的变化难以抵抗,其他地方却总有办法让人继续假装年轻。谈起这个时代对年轻的执着,他想到吃草、健身、营养品和各种针剂:六十岁的人,要花很多精力维持二三十岁的样子。
但是我觉得时间很多时候是拥抱的。历史啊、时间啊、经验啊,都会改造我们,给我们身上留下痕迹。
他把这种对抗比作西西弗斯推石头。衰老不可避免,每天仍要把石头推回去;但在这段路上,原本还有许多不同的风景可看。若精力全部花在抹平皱纹、管理镜头里的形象,留给感受生活的时间就少了。
最后想换来的,也许只是陌生人一句“你好年轻”,或社交平台上的一条赞叹。吃不饱、不敢放松,身体和精神始终紧绷,这种遥远的欢愉到底值不值得?话说到这里,许知远忽然把自己也拉进来:
尽管我刚刚做了 20 个俯卧撑。
刚刚批评过的控制欲,自己也并没有完全摆脱。于是话题顺着健康滑向它的反面:最近最难抵挡的,是那些不怎么健康的小零食。
两三百字,一口酒,一块午餐肉
春节在家写梁启超第三卷,资料堆在眼前,最难的是动笔。学会用外卖软件之后,他又发现一个随时可以进入的世界:云南菜、贵州菜、四川菜、萨拉米、水果,都能在十几二十分钟里来到眼前。
平日觉得这是物质的丰富,写书时却成了强大的诱惑。往嘴里塞一点东西,可以增加快乐,也可以缓解焦虑。春节改出了几章,前一晚又改好一章,第一稿似乎终于有了完成的可能;与此同时,书桌也被各种食物占领。
午餐肉打开一盒,精酿啤酒、红酒、威士忌轮着喝。敲两三百字,喝一口,吃一口。鸭脖子、卤土豆片、藕片、辣鸡翅,越数越发现,没有一样健康。
但那个堕落的一瞬间,像一个温暖的黑洞。每一块辣鸡翅、每一块土豆片、每一个酸辣粉,它都像一个温暖的黑洞,把你慢慢拖到一个让你遗忘自身的快乐。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承受彻底的堕落,迷恋的是这些微小的放任。第二天头晕,还得出去跑跑步,让自己清醒。说垃圾食品保护自由灵魂,自己也觉得有些胡扯,可那一刻的快乐确实存在。
垃圾食品变成我们最后的任性自由。
与零食的即刻满足相对的,是写书漫长的等待。资料断断续续看了两年,从阅读到成稿,再到出版,读者看见书时,写作者早已走过好几年。这么延迟的满足,需要拿眼前一口食物来对冲。
四十分钟的散步,和豆包谈生死
写这一卷,他开始依赖AI帮忙读古文。拍一张照片,豆包就把半文半白的文章翻成白话,再解释前因后果。它会乱说,不能照单全收,但阅读资料的速度确实变快了。原先难以进入的问题,也能通过一问一答慢慢展开。
上班路上要走四十多分钟。过去这段时间用来听音乐或听书,如今变成与豆包聊天。当天的问题从梁启超的《余之死生观》开始:为什么在这个阶段写生死?访美归来后的思想变化,与文章有什么关系?
许知远一路追问,想理解一个经历了朋友赴死、自己流亡的人,怎样从活下来的负罪感,走向对生的责任的解释。谈话里出现了“小我”与“大我”:个人的肉身会消失,言行、文字和事业留在社会中的痕迹,却可能继续产生影响。
这还牵出更多问题:王国维与康有为怎样看,日本的思想环境有什么影响,儒家与佛教又提供了什么解释?散步没有变成一次标准答案的领取,更像不断把疑惑往前推。
尽管它可能犯很多错误,但它一定帮我打开了很多想法。
便利之后,他也感到矛盾。这样的解释像知识胶囊,吃下去很快觉得懂了,过一阵却可能又糊涂。以前在枯燥的文献里读很久,突然打开一扇窗,那份理解反而留得深。如今一遇到不懂就立刻问,自己的思考会不会慢慢减弱?
梁启超的日本,像思想的河流交汇处
这个疑问,又把许知远带回正在写的人物。他读到的梁启超著述有一千四百万字。如此庞大的产出,不只是一个人坐着苦思冥想,也与他进入了一套新的知识环境有关。
来到日本,面对出版业的变化,各种学科和译著涌到眼前。德文、英文被译成日文,哲学、经济、法律不断出现。梁启超把这些材料与自己的经历、中国迫切的问题放在一起,碰撞出新的表达。许知远开玩笑说,这也像一下拥有了无数“小龙虾”。
为了说明这种相遇,他想到河流、海、湖、山地和平原交汇的地方,也想到云南:地貌多样,菌子、动植物和族群也丰富。思想同样需要不同来源汇聚,而不只是停留在熟悉的一种语言与环境里。
梁启超还不断行动:交流、募款、旅行,卷进具体的事情。每一个行动都逼着他多想一点、多消化一点。与仍在固定图书馆里翻材料的同代人相比,他像突然有了Google、ChatGPT和Gemini,知识的生产方式已经不同。
把这个比喻转回自己,许知远开始想象:如果能熟练运用AI,也许十五年里真能写完梁启超、李鸿章和林语堂。可是效率的愿景刚出现,另一个问题马上跟来:
但另一个问题就来了,那我还有必要去写它吗?
书替我写,书也替你读
原来设想中的多卷本,像一部近代知识的百科全书,年轻人可以从中理解中国的变迁。如今他自己都越来越不想读长书了,又有谁会一路读完这些卷册?
朋友描绘了另一种未来:写作者让AI迅速写完,读者再让AI提取关键词。两边的“小龙虾”替各自的主人生产、摄取,像一场代理人战争。
它都外挂在你的外面,那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他又想,也许一本五万字的薄书就够了,留下的是此刻最直接的感受。背景知识随时可以查询,反倒是写梁启超时内心的纠结,可能比最后完成的五卷本更值得被读到。
但写作还没有因此变得多余。真正动笔时,才会发现以为明白的地方并不扎实:这一块砖松了,那一处逻辑接不上。逐步把它们垒好,是一种必须亲自经历的智力训练。只是这训练值不值得投入如此漫长的时间,他还不能给自己一个痛快的回答。
鱼香肉丝涌过来,伊朗就消失了
最近读的《知识的繁荣与危机》,让他想到自己的阅读习惯。书在这一代人心里曾有神圣的位置,名字印在书上,就像获得一种重要的确认。书的结构也训练了思考:第五章承接第四章,第六章再往前推进,直到最后明白作者要说什么。
报纸也有这样的顺序。从第一版的国际新闻,读到国内新闻,再到生活、艺术、美食,版面暗示着事情的重要程度。中东问题与如何做鱼香肉丝,被放在不同的位置。手机里的信息,却不再按这套次序来。
而且一旦你关注一次鱼香肉丝,就无数鱼香肉丝向你推过来,伊朗就消失了,只有鱼香肉丝了。
改变的不仅是阅读入口。他又谈到DeepMind的Demis Hassabis:AI能够改变科学研究的方法,让人借助新的力量处理过去需要另一种积累与组织方式的问题。这让他佩服,也令他重新想象人文学科的可能。
如果研究团队与AI合作,是否能让更多人物的传记既写得好,又让普通读者愿意亲近?从东汉人物到百家争鸣,历史能否像纪录片、剧集一样回到眼前,让人读出与自己生活有关的感受?这一个自己,仍然想投入技术的浪潮。
五十本传记,或三个薄薄的小册子
另一个自己却想退回小世界,做一个手艺人。许知远想到日本那些世代做碗、炸天妇罗的人,想象长期做一件事的幸福。与借助技术生产许多传记相对的,是另一种更小的愿望。
那我就安安静静,我可能就写了三个薄薄的小册子,是我殚精竭虑,而且是我用最真挚的感受。
翻旧书时,某些细致的文字仍会突然打动他:食物原来可以这样描写,天气也可以这样被感受到。整天盯着相似的信息,人可能渐渐不再留心这些层次,文字却替一个时代留了下来。也许今天的兴奋、忧虑、不知所措,同样值得保存。
两条路没有被简单分成好坏。他又拿做饭打比方:农家灶台有烟火气,也可能做得很糟;先进的中央厨房看起来工业化,却可能把营养和味道都做好。工具的面貌,并不能替人决定结果。
谈话最后又回到食物,以及向上、向下两种自由。超越自己、提升自己,是自由;偶尔放任、微微下沉,也是自由。一直向上让人疲惫,一直向下也并不好受。他没有为这道平衡题写出公式,而是先拿起眼前的一点零食。
你看,现在是这个乌梅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