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ing的一首老歌,让技术浪潮中的焦躁忽然有了另一种尺度。许知远谈AI像管家、朋友与镜子,也从胡适的白话诗和驶入乡村的铁路,想象我们怎样在尝试里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展开章节目录 +
先听一听,心是什么形状
许知远在视频里重新听到Sting唱 Shape Of My Heart。年岁的痕迹落在歌手脸上,带来一种镇定与魅力。节目说明将这场演出的地点补充为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口播里,他起初把它记成了古老的教堂。
歌已经听过很多年,歌词却直到这次才被认真看见。里面的打牌者,并不只是为了赢得钱或别人的尊重,而在牌局中寻找规则与答案。许知远喜欢这种从日常动作进入内心的写法,也想到茨威格《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里的赌徒。
恰好另一边,新的技术演讲正让人眼花缭乱。算力、token与巨大的增长许诺没有安抚他,老歌对于性格、情绪和感受的细察,反而比从前更动人。
这不意味着他已经对技术有了确定态度。他一面开玩笑说自己快成了捣毁机器的路德派,一面又参与书店的AI创作活动。兴奋与厌倦,都是真的。
本节相关 +

Shape Of My Heart
Sting的歌曲,以一位打牌的人为中心:他在牌局中寻找规律与内心的答案,并不只为金钱或胜负。
焦躁和沉闷,原来能同时发生
为了形容当天的情绪,他借来经济学里的“滞胀”:经济停滞,物价却还在上升。两种看似相反的坏状况,并不会自动抵消。
又想到近视与老花。曾以为年纪大了,老花或许能抵消近视,结果两种麻烦可能同时存在。情绪也是:沉闷没有让焦躁安静下来,躁动也未必能打破低气压。
但其实你的心情可以同时焦躁和沉闷的,闷闷的,像那种低气压状况,但同时里面又躁动不安的。
北京的天气、连续旅行后的疲倦,也许都参与了这种感受。但更大的背景,是一股难以消化的技术浪潮。他回忆二十多岁迎接互联网时的兴奋:当时的新工具与开放的时代情绪相互呼应,未来仿佛有无限扩张的可能。
其实你要关心你心的形状是什么样的,不仅是外部世界的形状。
如今新的东西不断到来,头脑和内心却没有同样快的吸收速度。很多人努力跟上,又隐约知道自己只是被动响应。Sting的歌在这个时候打动他,也因为它把注意力从外部世界拉回了自己。
一个不会离开的朋友,也是一面镜子
接下来插入与《单读》的一段谈话。那次谈AI,许知远的语气比今天更有精神。他举的用法很具体:在博物馆辨认陌生文字、查树木,写郁达夫在南洋时寻找资料线索,出门前安排想去的地点。
工具有时会编造信息,但也会提供新的思路。把文字换成视觉或场景,让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出现另一种形状。这些即时反馈,正在慢慢改变他思考的方式。
我觉得它像一个 invisible friend,或者是一个同伴,或者像一面镜子,是一个会交谈的镜子。
朋友这个比喻随即又被拆开。它有耐心,不会轻易逃走,尽力迎合喜好;看似不向人索取,依赖本身却可能成为另一种索取。于是它又像英国管家,或者坐在咖啡馆里、可以随时聊几句的人。
最初的恐惧来自技能被迅速复制:花很多年训练的篇章结构,对方一下就能搭出来,甚至比自己更好。但惊讶过去以后,他开始更珍惜另一件事:这一章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要由自己来说?
其实我们也在复制别人说的话,或者复制别人的感受。
AI并没有凭空创造这个问题,只是把它变得更尖锐。另一个存在复制得更快、更好,自己是否真的拥有独特的感受,就很难再绕过去。
在巨大的力量旁,造一个小小的角落
技术让少数人能做更多事,也让许知远担心普通人的位置。改变时代、影响社会,曾经是这一代人熟悉的抱负;现在,他越来越重视另一种能力:给自己和身边的人造出能够生活的地方。
这个认可是来自于自己,或者周围一小群人就足够了。
新技术当然可能使过去被忽略的声音出现。但他同时担心工具、资源乃至解释权的集中:谁来说明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也可能越来越由少数声音主导。
因此,单向的AI活动并不只追逐技术的新奇。它想把人文的声音带进新媒介,让人如何面对危机、怎样表达希望和困扰,仍有具体的位置。
书店、比赛与交流,都是形成小群落的方法。人并不只在宏大叙事里生活,也需要微小而彼此可感的共同故事;在其中争论、相互启发,留下自己的声音。
真正要写的,仍然是一个好句子
谈话回到互联网与AI的不同背景。许知远记得九十年代的技术乐观,与对社会发展方向的信心叠加在一起。而这一轮AI出现时,网络带来的误解、冲突,以及世界的不确定性,已经摆在眼前。
它更像一个加速器,把原先的不安也放大。越是这样,他越想确认人的价值:技术改变环境,却没有让人不再需要彼此,也没有替人消除希望、困扰和雄心。
于是想到海明威写作时对一个好句子的要求。用在AI创作里,也可以变成对一个镜头、一个构思的追问。
它是不是一个真挚的、发自你内心的?而且是反陈词滥调的?
他不喜欢只用虚构的人替代本可以拍摄的真人,也不喜欢缺乏真实出发点的故弄玄虚。工具的价值,是帮助抵达现有方式无法呈现的感受,而不是给空洞的东西增加效果。
他说创作像风筝,需要一个真正的立足点。相机出现以后,绘画没有只比谁画得更像,而发展出不同的表达;新工具是否增加了一种语言,比它看起来多么神奇更值得追问。
两个黄蝴蝶,和一门刚开始的语言
胡适的《尝试集》忽然出现在这里。最初的白话诗看起来很简单:两只黄蝴蝶飞上天,一只返回,留下另一只孤单。许知远想到的不是拿今天成熟的标准给它打分,而是那种刚刚打开的可能。
白话与旧有的文言写作不同,也让更多普通人能够参与。新的表达起初幼稚,后来才逐渐发展出复杂的思想和情感结构。对AI的理解,也可能还停在这样初步的阶段。
重要的是尝试,它不仅是冷眼旁观。
说着说着,语气又乐观起来。但尝试并不等于认为一切新事物都有道理,也不等于旧事物必然被淘汰。胡适学来新的研究方法,又用它整理国故;新工具也可能让被遗忘的旧思想重新活跃。
书架上的书,被他想象成思想与灵魂的聚合器。翻开一页,就能走到另一个时代;如果阅读方式变化了,那些灵魂是否还能借新的入口来到眼前?
AI 到来,我们是希望把它们这些书架上的灵魂重新激活,又回到我们的身边。
驶入村庄的铁路,信息时代的孤儿
回到当天的口播,许知远正在写梁启超与铁路。我们早已习惯轨道和高铁,很难想象第一次看见庞然大物驶进村庄的人,究竟有多好奇、多恐惧。
他用这种陌生感靠近眼前的AI。原来要花很久完成的计算,很短时间便能结束;类似的惊叹,也曾发生在机械力量代替人力的时候。但力量的增长,不会自动给人心留下足够的适应时间。
于是有了“新时代的雾都孤儿”这个比喻。狄更斯笔下的孩子被抛进陌生、冷漠的城市,今天的人则被信息浪潮包围。那些迅速生成的内容,像烟囱喷出的烟:既是生产的结果,也可能让人难以看清方向。
这里的孤儿感不是一份技术预测,而是这一刻找不到安放之处的感受。新的秩序可能逐渐出现,消化变化却需要更久。节目最后,他又把宏大的困扰缩回一天的天气与自己的状态,让剪辑把自己处理得稍微聪明一点。
同一个人,可以一会儿被老歌安慰,一会儿为新工具兴奋,又一会儿担心无处安顿。心的形状,并没有随着这次谈话被固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