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合肥找一口旧井、拜访李鸿章的墓地,与翁飞围桌聊天,一个还没有动笔的传记计划渐渐长出轮廓。历史的巨浪之外,还有泥泞的小路、地方口音,以及写作者迟迟选不定的开头。
引文旁的时间可以回听,正文串联谈话中的故事与线索。
展开章节目录 +
想写李鸿章,又被这个念头吓住
这一趟合肥之行,让一个新的写作计划又冒出来:要不要写李鸿章?梁启超传还在第三卷,眼前另一位人物的生平,已经把许知远的注意力牵走了。从1823年到1901年,几乎整个十九世纪的变化都压在这段人生里。
打仗、办企业、买大炮、做外交、招募幕僚,每一件事都需要重新学习。他去了故居、墓地,也去找李家村庄里的旧井,带回来许多偶遇,却暂时找不到把感受说出来的路径。
可能在我心里会酝酿一段时间,也可能就酝酿忘掉了。
节目选用《最后的武士》的配乐 To Know My Enemy。片名、音乐与眼前的人物并不属于同一段历史,但“敌人”这个词接上了他的思绪:宫廷政治、西方压力、日本,李鸿章要同时与许多不同的力量周旋。写作者也必须辨认这些力量,才能进入那段人生。
本节相关 +

To Know My Enemy
汉斯·季默为2003年电影《最后的武士》创作的器乐配乐,以管弦乐与日式音色呈现人物面对战争和异文化时的复杂感受。
翰林的口音,和他的“超级小龙虾”
传记还没有开写,问题已经落到了很小的地方。合肥当年叫庐州,那里的人怎样说话?李鸿章带着地方口音进入翰林院,与来自各地的读书人怎样相处、游玩、开玩笑?远方传来鸦片战争的消息,他们怎样理解?一个读书人,又是怎样卷入战争,招募别人和自己出生入死的?
许知远尤其好奇李鸿章的用人方式。粮草、征兵、前线作战、工厂、矿山、铁路、轮船、外交文书与奏折,不同事务交给不同的人,背后是一张广阔的幕僚网络。说到这里,十九世纪突然接上了眼前的技术话题:
他就像同时养了很多超级的小龙虾,替他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这个玩笑背后,还有招募与信任的问题:怎样找到这些人,又怎样让他们替自己做事?工作之外,一个人的享乐、性格,以及面对失败和羞辱的方式,也不能从传记里抽掉。
他曾想写一本轻巧的小书,免得读者被长篇巨著吓退。但一旦把细节拿走,时代的转变也可能被写得过于轻易。最初看见火车是什么感觉?习惯天黑就黑了的人,忽然看见电灯把夜晚照亮,会受到怎样的震动?他借今天遇见机器人、与聊天工具交谈的惊讶,试着靠近那种陌生感。
但是又想,如果你不去勾连那些细节,你也错过了去理解这个十九世纪的过程。
雨后的工地里,去找李家那口井
战场不只存在于地图上的地名中。巢湖、鄱阳湖、洞庭湖、太湖、长江沿岸,各有各的风物,也有必须亲身面对的道路与天气。为了找李家村庄里的井,许知远走进了一处巨大的工地。
刚下过雨,地上很泥泞。一位姓刘的好心人带路,介绍自己是“刘德华的刘”。两人贴着沟边的一条小路往前走,许知远差点滑进沟里,只走一小段,已经出了一身汗。
我想这个泥泞的道路,可能是他们打仗的时候最常见的一个场景。
脚下的狼狈,让翰林出身的人如何适应行军生活不再只是抽象的问题。他想到罗伯特·卡洛写《林登·约翰逊传》,为了理解人物,搬到得克萨斯州生活。空旷、人烟稀少、孤独,与人物对权力和关注的渴望怎样相连,需要走进去才可能体会。
那么,江淮之间的庐州,又给李鸿章留下了什么?不南不北,又南又北。当地人一句“好大事”,带着不把事情看得太重的诙谐。口音与性格,能不能成为理解人物的入口?
眼前的合肥又有新的高科技面貌。许知远想象,对技术敏感的李鸿章如果看见今天,会不会兴奋地催大家尝试新东西。念头越来越多,写作时间却有限:等梁启超传写完,自己还有这份热情吗?若现在动笔,正在写的那一卷怎么办?
饭桌上的翁飞,名字里也有故事
这次在合肥,许知远又见到历史学家翁飞。参与编纂李鸿章全集,翁飞花了十五年,整理其中一千四百万字。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家世:翁同龢的后人,来编李鸿章的全集。上一代人的政治分歧,与后来研究者的工作,在这里交错起来。
两人吃着李鸿章杂碎,话题从如何评价李鸿章聊到研究者自己的经历。翁飞提醒,不能只用爱国或卖国的标签理解处在巨大变化中的人;紧接着,谈话又落到他自己的姓名上。
名字是外公起的。“翁飛”两个字,他觉得繁体很好看;后来写成简体,“飞”轻了,便笑称自己一辈子头重脚轻。到了六十岁,又拿两个字里的羽毛与翅膀做文章,给自己取笔名。宏大历史与自嘲,在同一张饭桌上来回切换。
家里原本希望男孩子学理工,不让学文科。他考上复旦历史系,母亲甚至拿着户口本不让去,想让他读科大或合工大。最终成为历史学家的人,也有一段需要挣脱既定安排的经历。
许知远请他挑选李鸿章一生的重要瞬间,从翰林、团练到洋务与晚年的谈判,尝试找到贯穿传记的转折。谈着谈着,又忽然问起酒量。
李鸿章酒量怎么样?
酒量非常好。
翁飞
桌边的历史没有停在评价里,也包括人怎样吃饭、喝酒、说笑。许知远已经在想,若以后拍李鸿章的纪录片,一定还要来找翁老师。
读一部旧传记,把人物放回时代
饭桌上的谈话过后,许知远读起英国记者约翰·濮兰德的《李鸿章传》。接下来这一大段,是他选读的书中文字;其中的判断与措辞属于传记作者。
濮兰德先提出一种理解人物的方法:把所谓伟人与他诞生的社会环境一同看待。个人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只凭意志就能决定一切。
伟人是整个一代人中的有机组成部分,他同时是多个时代各种力量聚合的产物。
许知远朗读 · 濮兰德《李鸿章传》
选段由太平天国战争讲到西方的军事与商业冲击。旧有秩序正在承受不同以往的压力,李鸿章的军事经历、与外国人的交往,以及后来推动的改变,被放进同一幅图景。书中既强调他认识变化的能力,也批评他的个人欲望与思想局限。
随后,视线从一个人转向官僚体制:皇帝在名义上拥有很大权力,实际决断却受到惯例、官员集团、财政与社会力量的制约。作者借此质疑一种期待——仿佛只要意识到问题,一个社会就能迅速转向另一条道路。
这是一位身处特定时代的外国作者的解释,其中带有鲜明的价值判断。把它放在这里读,是跟随许知远接触一份传记材料,也看见一种历史叙述怎样组织人物与制度的关系。
一艘漏水的船,和最后的舵手
许知远翻到传记接近结尾的地方。书中写李鸿章的晚年,讲到失败的压力、病中的外交周旋,又把他的整个事业比作在危险海域为一艘旧船掌舵。
在李鸿章被请求掌舵之前,中国这艘船已经浸透了水,而不能漂浮起来,罗盘的指针也反复无常,所有的船员都失去了信心。
许知远朗读 · 濮兰德《李鸿章传》
接下来的比喻延续着这艘船:修补帆与漏缝,寻找临时停泊处,在陌生的水域判断方向。好的领航员能延缓危险,却未必能重造船体。濮兰德由此区分了舵手与建筑师,也没有完全回避李鸿章自己的利益与局限。
读完这些话,许知远想到前一天去过的李鸿章享堂。那里是合肥的墓地,有身后的碑文,也有朋友吴汝纶留下的文字。书中的人生结尾,与刚刚走过的地方碰在一起。
节目介绍还记下墓旁的一株柳:中空、倾倒,却又发出新芽。“枯柳又逢春”的题目,就落在这个具体景象上。
说出三千字,留下三百字
从传记回到自己的写作,许知远开始担心另一件事:话筒前的口语,会不会消耗书面语里更细腻的感受?说话流动得快,也容易把心里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写字却需要等待、选择与过滤。
因为可能你心中有很多,你可能能讲出三千字来,但最后你写下来只写了三百字,三百字就变成了一个冰山的一角,那冰山的一角反而更有魅力。
庞大的计划摆在面前,偷懒的愿望也跟着来了。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就是只写题目和开头,就把书出来就完了呢?都要写呢?
他笑着设想,把结构与开头交给“小龙虾”,让它写完,自己再改改。说归说,真正纠缠他的仍是如何安排人物的一生:先是《马背上的翰林》,再到《总督》,最后是《裱糊匠》。越想越觉得战争岁月不能一带而过,于是三卷又长成四卷,中间加进《淮军》。这些都是正在形成的计划,还不是已经完成的书。
一部还没写的书,已经有了四种开头
第一种开头很古典:把镜头放在1823年,江淮之间的冬日村庄。正月初五,一个孩子在耕读人家的日常中出生。安徽人吃什么、信什么神灵、怎样想象命运?天朝尚未被后来的人认作崩溃的前夕,村里的生活自有完整的秩序。
他想描绘的不只是一幅背景画,而是一套包围人物的生活:李鸿章后来试图打破它,又始终受到它的约束。远方铁路时代将要到来,与村庄的时间并不一致。
第二种更有戏剧性,直接从1853年写起。京城里的翰林听见家乡的战事,一个原本没有准备投身战争的人,被推入另一种命运。然后,再回头补写早年的生活。
第三种则像历史游记:从今天走到的合肥写起,在地点之间穿行,也在当下与过去之间来回。肥西老母鸡、一句“好大事”、眼前的中科大,都可以牵出对李鸿章的想象。这样灵动、亲切,却又让他舍不得那个如《指环王》般宏阔的史诗开场。
最后,他索性把饭桌上那道杂碎重新端了回来:
最后一种就写成「李鸿章与他的时代以及 chop suey」。chop suey 就是一堆混在一起,这可能也是对他的一个很好的总结,就他的人生某种意义上是非常 chop suey 的。
嫌“杂碎”听着不好,又换成 mixed、fusion。开头还没有选定,地方口味、时代变迁和写作者的犹豫,倒已经混进同一次谈话里。








